李正揉揉眼睛,被女儿摇晃醒了,门口的喧闹之声,让他一时间还没从看榜的喧闹中彻底清醒。
他只听见人们七嘴八舌的喊着:“中了,李兄,你中了,你是秀才了!”
李正大喜:“杨成果然讲信用,我刚说把你给他,真就中了秀才了。”
李香儿气得满脸通红:“你自己考中秀才,和他有啥关系,什么叫把我给他呀!”
李正顾不得解释,一骨碌爬起来,此时娘子已经打开了大门,众书生跟在杨成身后,一起道贺。
若说在明朝中后期,中个秀才倒也不至于如此激动,但此时科举还没扩招,秀才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李正激动得左摇右晃,娘子和李香儿都担心的看着他,随时准备伸手去搀扶他。
杨成制止了两人:“让他晃,晃破无毒,对,李叔,你中秀才了,你中秀才了,你中秀才了!”
李正踉跄着摇晃几步,终于慢慢站稳了,他激动的抓住杨成的胳膊,嘴唇哆嗦着,满脸是汗。
“成子,天意啊,天意啊,你不知道,我刚才还梦见……”
李香儿重重的咳嗽一声,把李正的盗梦空间给憋回去了,杨成也很激动的晃着李正的胳膊。
“李叔啊,恭喜你,你终于没有被秀才所击倒。这样以后我就敢带你一起去考举人了。”
“举……举人?”李正两眼一翻,晕倒在地。杨成无奈的把他背起来。
“李叔家地方不大,都去祠堂门口吧。村里出了两个秀才,理当做东庆贺一下的。”
祠堂门口,摆下了大桌子,杨家湾人经过多次庆贺宴席的洗礼,如今办这事已经轻车熟路了。
老族长家的猪在哀嚎,杨成家大院儿里的鸡在飞跳,杨家祠堂里的香火袅袅上升,在一个个牌位间环绕。
在这种摩拳擦掌等待开席的关头,赶着夜香车在村口找杨成谈生意的陶青自然就不受待见了。
杨老惊把他挡在村口不让进,生怕他的夜香车搅扰了大家的胃口,只是派了个小毛头去跑腿喊杨成一声。
杨成来到村口,指挥着陶青把夜香卸到堆肥的大土坑里,假装捂着鼻子嫌丑,当然也可能不是假装的。
陶青一边动手卸粪,一边动嘴泄愤:“杨兄,我真替你不平。这次功劳明明是你占大头,朝廷居然不给赏赐!
糖霜会从上到下赏了个遍,桂花斋也拿到了军用绿豆糕的大生意,可唯独对你,只是个礼部嘉奖!
我听指挥使说了,皇上本是有意赏你的,但那些文官十分可恶,拦着不让,他奶奶的!”
杨成笑了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毛骧让他带的话,主要目的是让他和官员们保持互相厌恶。
这么做的目的,杨成想了很久,最终他想明白了,老朱八成是在下一盘大棋。
自己和靠山会的明争暗斗,老朱肯定是有感觉的,并且是喜闻乐见的。
靠山会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隐藏在朝堂百官之中,以老朱敏感和心机,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唯一的难题,是分不清那些官员是靠山会的,哪些官员则是靠山会拿来当挡箭牌的。
如果杨成真如外表那般年轻,他可能会不解,老朱为啥不用查贪腐的方式来摧毁靠山会。
因为这明显是个好办法,查出来的贪腐之人,直接干掉,不用管他是不是靠山会的。
如果是靠山会的,杀了当然是对的;如果不是,一个贪官杀了也没什么可冤枉的。
每抓住一个贪官,就让锦衣卫严审,这样审下来,一个咬一个,总能把靠山会都揪出来吧。
但穿越过来的杨成却很清楚,这么做行不通,而且老朱也肯定明白这一点。
贪官与清官,从来都不会写在脸上,朱元璋杀了那么多贪官,其实没有几个是真查贪腐查出来的。
往往都是查其他的案子,结果查的过程中拔出萝卜带出泥,暴露了一批贪官。
然后因为某些原因,朝廷不愿意让百姓知道真正的案由,就说是专门查贪腐,查出来的贪官。
朱元璋为何对贪官下手那么狠,一旦证据确凿,恨不得把十大酷刑都施展一遍?
因为他越查越恼怒,越查越心惊,越查越灰心,他很可能已经怀疑天下无官不贪了。
有多少他看着不像贪官的人,一查之下,发现都是贪官,杀了一批,再来一批照旧。
而且他也是疑心重,就越有人把水搅浑,让他分不清谁是真贪,谁是假贪。
就连刘崧这样穷到骨头里的官员,都会被人造谣贪腐,如果不是他住在京城,老朱亲自验证,结果也很难说。
甚至杨成都怀疑,老朱根本不会只凭看见刘崧吃糠咽菜就相信他,背地里一定让人查了他三族的经济情况。
所以自从空印案和胡惟庸案之后,朱元璋的刀收敛了许多,很久没有过大规模的清查和屠杀了。
因为他担心,自己查出来的贪官,其实都是别人想让自己查出来的。
百官内斗,从未停止,皇上这把刀越锋利,就会越容易被利用,老朱不想当刀,他要当握刀的人。
当初杨成进京纳税,锁拿贪官,推行大诰,让朱元璋看到了一把新的刀,他立刻就握在了手里。
他让太子拉拢杨成,在朝堂上帮杨成说话,但他却没有在明面上给过杨成任何像样的恩赏。
就连锦衣卫的身份,他也要求杨成对外保密,就是不想让靠山会觉得这把刀已经被皇上握在手里了。
现在靠山会只是觉得杨成是个麻烦,会想办法去除掉这个障碍,却不会对他过于警惕。
杨成就像是挂在鱼钩上的鱼饵,靠山会越是想除掉他,就越是会动作频频,早晚会被鱼钩钓上来。
但若靠山会知道了杨成是锦衣卫,是皇上手里的刀,钓鱼的饵,他们一定会离杨成远远的,绝不会招惹他。
杨成的势力范围,主要是在海盐,只要靠山会放弃了海盐,压根不搭理他,杨成也就失去了作用。
那么是不是和自己作对的官员,例如吴礼、王道亨、礼部侍郎、知府,就可以提杆抓鱼了呢?
并不会这么简单,这里有个让朱元璋十分恼火的问题:靠山会一定会和杨成作对,但和杨成作对的,却不一定是靠山会。
靠山会之所以能隐藏在百官之中,如鱼得水,是因为即使不是靠山会中的官员,尤其是文官,也会天然地对抗皇帝。
经过两大案后,朱元璋已经没有禾苗带草一起铲的豪气了,他必须做到光棍劈竹不伤笋,才能保证大明朝廷的正常运行。
所以这次杨成已经有意把防毒面具的功劳,推给那个身份神秘的某总旗了,而毛骧也是这么宣传的。
如今人人皆知,锦衣卫系统里有一个神秘的某总旗,此人没有正经差事,四处晃荡。
他类似于锦衣卫中的总钻风,到处钻,到处观风,监察着各地的锦衣卫工作情况。
而这次云南毒瘴之事,也是他听说后找到杨成,让杨成想办法鼓捣出来的。
毛骧更是宣布,这个某总旗不归任何人调遣,直属自己调派指挥,是自己精挑细选的心腹。
这样一来,靠山会的注意力就会被这个某总旗和锦衣卫系统吸引过去,而暂时忽略杨成本身。
但陶青对此深信不疑,他低声对杨成说道:“你抽空通知总旗大人,这次我俩都立功了!
我已经被升职为总旗了!总旗大人升级为试百户,以后我就得叫他百户大人了。
他的试百户牌子在指挥使手里,指挥使说会亲自发给他,你让百户大人找时间去见指挥使吧!”
杨成笑着点头,又给陶青结了夜香的钱,让他明天继续去白家庄送,海盐各村他都打过招呼了。
陶青收下钱,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违反规矩的心虚。
“杨兄,有件事儿,按理我不该说的。不过我知道你和郭纲的关系不错。
我升了总旗,回程时路过府城,府城那边的钱锦特意请我吃酒。
席间聊起最近府城和海盐县的风波,他悄悄告诉我,观风史前两日已经离开府城,到了海盐了。”
杨成顿了一下,又拿出些钱来塞给陶青:“多谢老兄,老兄放心,我心里有数儿。”
陶青离开后,杨成回到祠堂门前,酒菜已经上来了,大家开怀畅饮。
李正被香味熏醒后,比晕倒之前冷静了很多,看来已经接受了自己成了秀才的现实。
他和一众书生们推杯换盏,喝得酣畅淋漓。但当杨成敬酒到他面前时,李正难免心虚。
“成子,那个,你今天有没有作梦?比如,有没有梦见去看发榜?”
杨成不明所以,以为李正是为自己的不淡定而不安,便随口安慰李正。
“当然梦见去看榜了,李叔,科举是大事儿,谁能不惦记着呢,别看我外表淡定,其实也睡不好呢。”
李正更心虚了:“那个,你做梦看榜时,有没有看见我呀?”
杨成一愣,心说我光做梦还不行,还必须得看见你?不过既然要安慰,就好人做到底吧。
“看见了,看见了的。我看你挤在前面,就跟着挤上去了。”
李正的声音都发抖了:“啊,那你……你看见榜上,咱俩到底中没中啊?”
杨成笑道:“当然中了呀,我作的梦,我当然能做主了,我肯定让咱俩都中啊!你看,梦想成真了吧!”
李正茫然的点点头:“果然是天意,天意呀!天意不可违呀!”
然后他看着杨成的眼神儿变得比以往更加亲热起来:“还好,你如今已经成才了,不再是当初的混小子了!”
杨成有些莫名其妙,但李正作为自己的先生,夸讲两句也很正常,便笑着道谢,喝了一杯。
眼看众人喝得差不多了,情绪和气氛都到位了,杨成站了起来,举起酒杯。
“各位老友小友,今科海盐五人中了秀才,今后想来自也不会差!大家说是不是?”
众童生秀才齐声高喊:“不错!我等海盐文人,这次院试扬眉吐气!”
“各位说,我等能有今日,最该感谢的是谁?”
书生们顿了一下,觉得杨成有点不谦虚了,但这事儿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众人还是异口同声。
“当然是杨兄!没有杨兄带我们去搞示威,闹学政府,就不会有单设考棚,想来就被知府给黑了!”
杨成摇摇头:“非也!大家只看到了表象,却没有往根儿上找。吃水不能忘挖井人啊!”
庞秀才恍然大悟:“那就是令祖令父和令堂了,若不是他们把你生养得如此出色……”
杨成摆摆手:“不不不,我说的是这次的事儿,这次的根源,其实是县尊郭大人。
若不是他铁骨铮铮,在公堂上硬刚知府,逼得知府口出狂言,学政大人又怎会出手相助?
而且若不是他体恤培养海盐文气,在座各位又怎会有童生身份,有机会去府城证明自己?”
众人恍然大悟,虽然对于学政大人出手,是不是因为知府的口出狂言有所疑问。
但最后一句确实无可挑剔,郭纲虽然收钱送了不少童生出去,但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他还是没有埋没的。
李正屡次不第,基本都是在郭纲来之前,郭纲来之后他早已心灰意冷,很久不考去了。
杨成见大家认可了自己的说法,立刻趁热打铁:“今日我等欢宴,却不该忘了县尊的功劳。
我等当一同前往县衙,拜望郭县尊,让郭县尊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吃饱喝足的书生们,正式浑身燥热,感情充沛的时候,哪里经得起杨成这般撩拨?
当下便以李正为首,浩浩荡荡直奔县衙。一群面红耳赤的书生,又哭又笑的,自然吸引了很多路人。
等到县衙门口,李正按着杨成指导,深施一礼,高喊一声。
“海盐读书人,感谢县尊郭大人,文人风骨,不畏强权,公平公正,护持文脉!”
郭纲正在后院和家人说话,颇有些愁眉不展,不知道观风史之事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听到这一声喊,吓了一跳,赶紧跑出来看。却见几十个童生秀才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副对联儿。
上联是:为人为文为官为心为善;
下联是:尊天尊地尊君尊亲尊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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