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60章 “这是何字?”

    京城,礼部尚书府后的流杯亭。

    这地方平日里是文人骚客喝酒撒疯的雅地,今天却被围得铁桶一般。

    几十名礼部的小吏忙得满头大汗,在大院当间铺开了几百张红木高桌。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子浓郁的墨香味,还夹杂着脂粉气。

    太后坐在主位的金丝软帘后头,手里捻着佛珠,隔着密密的珠帘往外瞧。

    嬷嬷压低嗓门,凑到太后耳边嘀咕。

    “娘娘,帖子全发出去了,沈修沈公子带着京城八大才子都到了。”

    太后手指停了停,冷哼一声。

    “那畜生呢?没被吓破胆,不敢来了吧?”

    嬷嬷缩了缩脖子,眼角余光扫向门口。

    “靖夜司那边的眼线说,定远侯一早就出了门,只是……”

    话音还没落地,一阵刺耳的响声从尚书府正门口传了过来。

    “啪嗒,啪嗒,啪嗒。”

    这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复拍击。

    守门的卫兵瞪大了眼珠子,手里攥着的长戟晃了一晃。

    林凡正慢悠悠地顺着长廊走进来。

    他上半身套着件不知道从哪个乞丐身上扒拉下来的短背心,两根肩膀露在外面。

    下半身穿着条肥大的麻布短裤,最扎眼的是脚底下。

    两块厚木板子中间钻个眼,拿草绳系成个“人”字形,正死死卡在脚趾缝里。

    每走一步,那木板子就跟地砖亲密接触一下,动静极大。

    “林凡,你这穿的是什么丧风败俗的东西!”

    礼部尚书周延从太后侧首站起来,胡子气得打卷,手指点着林凡的鼻子。

    林凡没理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子,顺便抠了抠脚背。

    他走到一张摆满精细点心的桌案旁,一屁股坐下。

    “周大人,这你就不懂了,南境管这叫极简主义贵族风。”

    “瞧瞧这剪裁,这透气度,这脚感。”

    林凡踢飞一只木板鞋,在大殿当间转了个圈。

    “为了参加你们这破宴会,老子特意连夜找铁匠焊的。”

    坐在首位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白衣胜雪,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

    他是京城第一才子沈修,也是周延最得意的门生。

    沈修把折扇一合,眼里露出一抹鄙夷。

    “侯爷凯旋回京,本该满身勋章,结果却成了这副市井泼皮模样?”

    “今日太后设宴,考的是我大乾男儿的文采风气,你若不通文墨,趁早跪下谢罪离席。”

    林凡顺手抓起一个寿桃,连皮都没剥,嘎嘣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背心上,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考文采?行啊,谁先来?输了的待会儿给老子当球踢。”

    沈修往前跨了一步,看向软帘后的太后,又转头盯着林凡。

    “北蛮使团入京,谈的是和战,讲的是忠孝。”

    “侯爷既然统领北疆与南境,便以‘忠孝’为题,做一首诗来听听。”

    “作不出,就脱了你这身皮,去朱雀大街跪着给圣贤道歉。”

    林凡抹了一把嘴,斜着眼瞅沈修。

    “忠孝?这种老掉牙的东西,你也拿出来显摆?”

    他站起身,把寿桃核精准地弹进沈修的领口里。

    沈修被烫得手忙脚乱,还没等破口大骂,林凡就清了清嗓子。

    “听好了,老子这首诗,可是集古往今来之大成。”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林凡扯着嗓子,在大院里来回踱步,两只胳膊还在背后一晃一晃。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珠帘后太后捻佛珠的动作都僵住了。

    沈修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半晌没回过神。

    “这就是你的……忠孝诗?”

    “林凡,你羞辱圣贤,简直罪无可赦!”

    林凡猛地停下脚步,一张老脸凑到沈修鼻子尖前。

    “说你不懂,你还在这儿装大瓣蒜。”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虚晃了几下。

    “鹅是什么?鹅那是世间最有风骨的扁毛畜生。”

    “你瞧它伸长脖子是在干吗?那是对着老天爷抗议,抗议这世间不平!”

    “白毛代表清廉,绿水代表官场,这叫出淤泥而不染,不是忠是什么?”

    林凡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溅了沈修一脸。

    “那红掌呢?那脚底下淌的是血!是战士在北疆、在南境流的血!”

    “他们踩着血往前冲,把这太平清波拨弄开了,给你们腾地方作诗,不是孝是什么?”

    “你懂个屁的鹅,你这种人,顶多算只落汤鸡。”

    林凡反手一记耳光抽在桌子上,震得瓷盘乱跳。

    沈修连退三步,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林凡的指缝都在抖。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粗鄙,实在是太粗鄙了!”

    太后在帘后重重咳嗽了一声。

    “侯爷的文采当真惊世骇俗,哀家还是第一次听说鹅有这种讲究。”

    那声音冷得掉渣,像是从地窖里钻出来的。

    沈修听出了太后的怒意,立刻稳住心神,对着林凡冷笑。

    “诗词你可以歪解,那书法总得见真章了吧?”

    “读书人的骨气都在笔锋里,有胆量比试一场?”

    林凡揉了揉后腰,看向侧边墙上的白绫。

    “笔太细,使不惯,玄七,把我那支‘特制狼毫’抬上来。”

    玄七一直守在门口,闻言招了招手。

    两个黑甲兵抬着一个大木桶跑了进来,桶里装满了黑乎乎的墨汁。

    紧接着,另一个士兵拖着一把修剪整齐、专门用来刷墙的大扫帚递给林凡。

    周围的才子们纷纷捂住鼻子,往后缩。

    “林凡,你这是要刷地吗?”

    林凡没搭理,一把抓起大扫帚,在墨桶里死命搅和。

    黑色的墨水飞溅出来,落在周围名媛的石榴裙上,惹来一阵尖叫。

    “躲什么躲?这叫艺术的气息,识货不识货?”

    林凡单手轮起扫帚,像是在战场上挥动横刀一样,对着墙上的白绫就抡了过去。

    “刺啦——”

    扫帚毛扫过白绫,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凡两步跨作三步走,腰肢发力,那大扫帚在他手里飞成了残影。

    几个呼吸的工夫,他收起扫帚,反手摔在地上。

    黑色的墨点顺着墙皮往下淌,白绫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大得离谱的字。

    左边一个“栓”,右边一个“Q”。

    “这是何字?”

    周延凑了上去,推了推老花镜,转头看向沈修。

    沈修盯着那两个扭捏成一团的黑疙瘩,额角青筋暴起。

    “大乾文字里,从未有过这两个字,林凡,你敢造字戏弄太后?”

    林凡翻了个大白眼,顺手扯过旁边一张宣纸擦了擦手。

    “这叫失传已久的抽象派,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种人的。”

    “意思就是,我对你们这种白痴行为,表示深深的绝望和感谢。”

    “听懂了吗?没听懂就赶紧滚回家问你爹去。”

    沈修气极反笑,对着帘后拱了拱手。

    “娘娘,林凡在此胡言乱语,亵渎圣德,请娘娘下旨正法!”

    帘后的太后缓缓站起身,人影在珠帘后晃动。

    “林凡,哀家给你机会,你却只会在桌面上撒泼。”

    “大儒陆维清就在后堂,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跟他谈谈南境的法理。”

    林凡突然冷笑一声,伸腿把面前的红木桌子直接掀翻。

    “砰!”

    果盘酒盏碎了一地,几个靠得近的才子被汤水泼了一身,狼狈乱窜。

    林凡从烂背心的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卷轴,随手一甩。

    卷轴顺着台阶滚下去,长达数丈,密密麻麻全是黑字。

    “法理?陆维清那是南境陆家养的狗,他懂什么法理?”

    “我这儿有一份南境抄出来的‘礼品名册’,倒是有不少熟面孔。”

    林凡踩着地上的碎瓷片,一步步走向那群才子。

    “沈修,你要不要先来读读这一段?”

    “南境历三十一年,三月三,沈家沈大富收受陆家生金三千两,换回京师盐引三十张。”

    沈修的脸色唰地一下变成了白纸,脚底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你……你胡说!这是诬陷!”

    林凡没理他,转头看向另一个穿着鹅黄长袍的青年。

    “赵小侯爷,你也别躲,这上面记着呢,你爹赵万全,在南境可是有三处私产。”

    “连房梁上的金砖都是陆家亲自送的,要不要我派玄七去帮你搬回来?”

    大院里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昂首挺胸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

    太后在帘后猛地抓紧了扶手,呼吸声粗重了几分。

    “林凡,你想在这儿抄家不成?”

    林凡摊开两只手,耸了耸肩膀。

    “哪能啊,这不是大家都在聊忠孝吗?”

    “我给你们提供点素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父慈子孝’。”

    他弯下腰,捡起那卷名册,在沈修的脸上拍了拍。

    “刚才不是要作诗吗?来,念一个听听,谁声音大,我就少收他爹两块砖。”

    沈修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这上面一定有误会,家父……家父那是……”

    林凡直接一脚把他踹歪在地上。

    “误会你个头,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哪去了?”

    “不是要考我文才吗?老子这就教教你文坛的新规矩。”

    林凡转过身,大跨步走向高台,站在软帘前面。

    他伸出手,用力一扯,厚重的珠帘瞬间崩裂,玉珠子哗啦啦撒了一地。

    太后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露了出来。

    “林凡,你敢直闯驾前!”

    林凡压根没正眼看她,而是从高台上往下扫视那一圈跪地的才子。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京城的名门望族,全是这种软骨头。”

    “鹅伸长脖子是抗议,你们缩着脖子是想保命。”

    林凡长舒了一口气,把那大扫帚往肩上一扛。

    “真是没意思,这种场面,甚至不如我府里那几头猪有骨气。”

    “玄七,把这名册贴到礼部大门口,让过路的老百姓都长长见识。”

    林凡踢开最后一只木板鞋,赤着脚往外走。

    “别送了,这午宴的菜色太淡,没老子杀的人有味儿。”

    他路过周延身边时,顺手扯下了周延的官帽。

    “周大人,这帽子以后别戴了,沉。”

    林凡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大红的背心像是一团刺眼的火。

    大院里只剩下几十个跪在地上的才子,还有被掀翻的桌椅残骸。

    “侯爷,沈修刚才好像吓尿了。”

    玄七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地面。

    林凡嘿嘿一笑,拍了拍肚子。

    “尿了好啊,总比在那儿装清高强。”

    他看向远方的皇城,眼神变得锐利。

    “北蛮那帮人应该到馆驿了吧?”

    “告诉孙大彪,把咱们那‘一种很新的接风礼’准备好。”

    林凡钻进侯府的马车,把脚上的尘土抹在车门框上。

    “这京城的人,怎么总喜欢求着老子打脸呢?”

    马车辘辘远去,卷起一阵灰尘。

    而在此时的慈宁宫大殿,太后看着地上的名册,手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去……传旨北蛮使团,就说明日大朝会,让他们好好杀杀这畜生的锐气。”

    她指缝里渗出了血色,狠狠抓进龙墩里。

    林凡斜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无敌,真的是寂寞如雪啊。”

    他正想着,马车突然猛地停住了,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什么人?”玄七的声音带着杀气。

    林凡挑开帘子,看见一辆漆黑的马车横在路心,一个面带青色獠牙面具的汉子正拄着一根铁杖。

    那铁杖深深陷入地砖里,正对着林凡的车头。

    “定远侯,北蛮小王子巴布,请您去河边看场戏。”

    汉子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像是在瓮里说话。

    林凡眼皮子抬了抬,嘴角勾出一抹危险的弧度。

    “好啊,正愁没地方洗脚呢。”

    他反手握住挂在车壁上的短弩,拇指在机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京城的夜晚,看起来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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