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转过身，伸手指了指远处海蛇号的甲板。
那上面，王铁匠和路易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周围挤满了各种肤色的工匠，他们脸上混杂着激动、敬畏和紧张。
“陛下，江山社稷，听谁的话，看的不是言辞。”
林凡收回手，轻轻跺了跺脚下冰冷的金属甲板。
“看的是人，是能让这些人吃饱饭的家伙事儿。”
皇帝的目光顺着他刚才指的方向，在那些人身上扫过，又回到了林凡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的意思是，你替朕，收拢了这些能人？”
林凡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陛下明鉴。您脚下这块铁，还有下面那座城，养活了上万张嘴。”
他掰着手指，慢悠悠地数着。
“他们之中，有墨家不容于世的余孽，有被公输家逐出家门的叛逆，有在海上漂泊无依的泰西海盗，还有穷困潦倒的工匠。”
“从前，他们是麻烦，是朝廷头疼的流民，是需要被剿灭的山匪。”
林凡摊开手。
“现在，他们都是您的工匠。能造出您脚下这种东西的工匠。”
海风吹过，皇帝明黄色的常服衣角轻轻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凡，像是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珍宝，又像是在评估一柄锋利无比的双刃剑。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呵斥林凡巧言令色，包藏祸心。
可林凡说的是事实，那些奇形怪状的船只，那些金发碧眼的泰西人，还有那些一看就不是善类的工匠，现在都安安分分地待在那里，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
而驯服他们的人，正是眼前这个穿着丝绸长袍，懒散得像是没睡醒的年轻人。
林凡像是没看到老太监的表情，他弯下腰，捡起了之前皮埃尔掉在地上的那个黄铜喇叭。
他没自己拿着，而是转身，毕恭毕敬地递到了老太监面前。
“公公，您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最懂体察圣心。”
老太监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那个黄铜喇叭。
林凡把喇叭又往前送了送，笑容可掬。
“您不妨用这个，问问下面井道里的人，也问问那些船上的人。”
“问问他们，是谁给了他们饭吃。”
“再问问他们，是谁让他们有机会，造出这通天彻地的奇观。”
喇叭口黑洞洞的，在老太监眼里，却比刀剑还可怕。
他怎么敢问？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要是他问了，那上万张嘴里喊出来的，绝不会是“吾皇万岁”，而是“林凡”这个名字。
当着皇帝的面，让上万工匠高呼另一个人的名字，那是把刀递给皇帝，请皇帝砍了自己的脑袋。
老太监的脸憋成了紫红色，双手死死攥着袖子，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皇帝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这个失态的奴才，又看了一眼林凡，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没理会那个喇叭，也没再纠缠齿轮和皇权的话题。
林凡见状，随手把喇叭丢给了旁边一个吓得腿软的傀儡，然后对着皇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指了指平台中央，那座黑色尖塔旁边已经无声滑开的升降梯入口。
入口处黑沉沉的，仿佛通往九幽地府。
“陛下，百闻不如一见。”
林凡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朋友去自家后花园逛逛。
“这片新国土的风景，不在这海面上。”
“而在万丈深渊之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哈德克在远处的海蛇号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
疯了，老板真的疯了。
他不仅把皇帝请上了岛，现在还要请皇帝下到那个谁也不知道有多深的海底老巢里去？
万一……万一那下面有什么机关陷阱……
这已经不是谋逆了，这是弑君！诛九族都不够，得诛十族！
龙舟上的禁军护卫们，手再次按紧了刀柄，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入口。
只要皇帝有半分不悦，他们就会立刻冲过去，把林凡剁成肉酱。
皇帝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沉默了片刻。
他活了五十多年，去过最北的冰原，也到过最南的密林，可他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一片从海里升起的钢铁陆地上，被邀请去参观一座位于海底的城市。
这超出了他一生所有的认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支庞大的舰队，那些冰冷的楼船和战舰，是他皇权的延伸，是他统治四海的倚仗。
他又回过头，看了看脚下这座融合了无数奇思妙想的钢铁平台，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那种，他从未理解过，却能实实在在创造出奇迹的力量。
许久，他缓缓开口。
“准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老太监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皇帝脚边，死死抱住皇帝的腿。
“陛下，龙体万金，怎能轻入此等险地！此獠狼子野心，万一他……”
皇帝没有低头看他，只是轻轻抬了抬脚。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老太监抱着他腿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朕今日，便看看你这水下的‘王土’，究竟是何模样。”
皇帝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老太监，直视着林凡，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走去。
“护驾！”
一个禁军头领厉声喝道。
十几个身手最矫健的飞鱼服禁军，立刻从渡船上跃起，如大鸟般落在平台上，抢在皇帝之前，将那个入口团团围住，其中两人更是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了进去，探查下方的动静。
林凡对此视若无睹，只是站在入口旁，含笑看着皇帝走近。
皇帝走到入口边，停下脚步，朝下望去。
下面并非一片漆黑，而是有着柔和的光芒从深处透出，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金属轿厢，正静静地悬停在下方十余丈处，等待着它的客人。
片刻之后，一个信号从下方传来，表示安全。
皇帝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踏入了那通往深海的门。（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