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克看着那个下巴抬到天上去的老头,又看看林凡,凑近了压低声音。“老板,真把这老头送三号工坊去?公输奇那疯子会把他骨头拆了当零件用。”
林凡还没说话,那个叫阿尔伯特的老钟表匠先炸了。他手里的文明杖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一件货物?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他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我是阿尔伯特!我的家族为泰西三代君王制作时间!我的技艺是世界的瑰宝!”
一旁的法兰西舰长杜波依斯脸色发白,想上来劝,又不敢。
哈德克听得不耐烦,刚要开口骂回去,林凡摆了摆手。
林凡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只对旁边一个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码头油污的蜘蛛傀儡招了招手。“小八,过来。”
那只半人高的蜘蛛傀儡停下工作,八条腿灵巧地移动,悄无声息地来到林凡身边,红色的电子独眼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行礼。
“卸一条腿下来。”林凡吩咐道。
“咔哒。”
蜘蛛傀儡的一条后腿关节处发出轻微的机械声,然后整条腿从根部脱落,被它用另一条前肢夹住,恭敬地递到林凡面前。它剩下的七条腿自动调整了身体平衡,站得稳稳当当。
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杜波依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德克也挠了挠头,搞不懂老板又在玩哪一出。
林凡接过那条闪着金属光泽的机械腿,随手把它扔在旁边一张干净的铁质工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那条腿比成年人的胳膊还粗,结构看起来复杂又充满了力量感。
“阿尔伯特大师。”林凡终于正眼看向那个老头,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你说我们的东西华而不实,粗鄙不堪。这条腿,就是我们这里最普通的清洁工的腿。”
他指了指工作台。“工具在那边。你把它拆开,给我们这些野蛮人讲讲,什么才叫真正的精密,什么才叫优雅的技艺。”
阿尔伯特脸色涨红,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他重重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工作台前。
“好!我就让你们这些东方人开开眼界!”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工作台上摆放的那些造型奇特的工具,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套用黑色天鹅绒包裹的工具。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绒布,里面躺着几十件大小不一、闪着银光的器械,每一件都像艺术品。
“看到没有?这才是工匠的工具!”阿尔伯特举起一把小巧的螺丝刀,刀柄上镶嵌着象牙。
哈德克在旁边撇撇嘴,小声对杰克说:“娘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阿尔伯特带着一种传道授业般的傲慢,开始动手。他的动作优雅而熟练,带着一种表演性质,仿佛他不是在拆一条机械腿,而是在创作一件传世的钟表。
他拧开腿部外壳的第一颗螺丝。
“你们看,真正的工艺,在于严丝合缝。而你们这个,螺丝的力矩都不均匀,简直是野蛮人的作品……”
可当外壳被“啪嗒”一声掀开的瞬间,阿尔伯特的话戛然而止。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预想中粗大的连杆、简单的杠杆和油腻的齿轮并没有出现。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油污,只有一片深邃的、宛如夜空的黑色基板。基板上,密密麻麻、比蛛网还要复杂的金色线路流淌着微光。而在这些线路之间,镶嵌着数不清的、比米粒还小的齿轮组,它们彼此咬合,构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微观机械世界。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手里的象牙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完全忘了自己的工具,颤抖着手,拿起林凡放在一旁的那个高倍放大镜,凑了上去。他甚至都忘了自己之前对这些工具的鄙夷。
放大镜下的世界,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齿轮,每一个的侧面都雕刻着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微纹路,用来增加咬合的精度。最小的一个传动轴,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却能在复杂的结构中稳定地传递动力。
整个关节的核心,是一个如同蜂巢般的微型结构,由上千个更细小的零件构成,它们以一种阿尔伯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协同运作。
“用的什么动力?不是发条……没有主发条……”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这个偏心轮的设计……天哪,它竟然能实现三轴联动!这怎么可能?它的结构应力是怎么解决的?”
“不对……这个材质……不是钢,也不是铜……它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却比钻石还坚硬……”
码头上,杜波依斯、哈德克、杰克,还有周围闻讯赶来的工匠和海盗,都围成一圈,看着那个之前还趾高气昂的老头,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对着一条机械腿自言自语。
哈德克捅了捅杰克。“他在说啥胡话?”
杰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也充满了震撼。“船长,他好像是说……咱们扫地机器人的一条腿,比法兰西国王的传国宝钟还复杂。”
阿尔伯特完全没听到周围的议论。他扔掉放大镜,直接趴在了工作台上,眼睛几乎要贴到那些零件上。他的手不再颤抖,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速度,飞快地拆解着更深层的结构。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羞辱,忘记了自己是谁。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微观的机械神国。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太阳开始西斜,海风带来了凉意。
工作台上,那条粗壮的机械腿已经被完全分解,数千个大小不一的零件铺满了整个台面,最小的几乎要用镊子才能夹起。
阿尔伯特瘫坐在椅子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他引以为傲的家族技艺,他为之奉献一生的钟表世界,在这一堆零件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个……零件……”阿尔伯特的声音沙哑干涩。“单单这一个转向关节……就超过了我家族耗时十年为国王陛下打造的‘永恒星宫’座钟……的所有零件总和。”
他抬起头,涣散的眼神聚焦在林凡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有倨傲,只剩下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迷茫和恐惧。
“你们……用这种东西……来扫地?”
这句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凡慢悠悠地走到失魂落魄的阿尔伯特面前,从那堆零件里,用两个手指捏起一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微型齿轮,放在他眼前。
“这只是基础的传动结构,用来走路的,追求的是耐用和稳定。”
他指了指那只断了一条腿,却依然在不远处默默工作的蜘蛛傀儡的身体。“它的中央处理器,负责思考和计算,里面的结构,比你拆下来的这个,要复杂一百倍。”
林凡收回手,看着面如死灰的老头。
“顺便告诉你一声,公输奇先生,就是我准备让你去给他打下手的那个疯子,他现在负责的项目,比这个中央处理器,还要再复杂十倍。”
他把那个微型齿轮轻轻放在阿尔伯特的手掌上。
“现在,阿尔伯特大师,你还想回法兰西去给你们的国王修钟表吗?”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掌心那个微不足道的金属颗粒,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神圣领域。
海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许久,他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两个指尖,将那个齿轮从自己的掌心捏了起来,举到眼前。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疯狂、都要灼热的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