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波依斯带着法兰西王家东印度公司的无上荣光和林凡给出的天价订单,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归墟岛的码头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但空气中多了一丝看不见的电流。
每个工匠的脚步都快了几分,蜘蛛傀儡搬运物资的频率也明显提升。
老板的“全球采购计划”像一针鸡血,打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争吵就少不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三号工坊旁临时搭建的巨大船坞设计棚里,王铁匠一巴掌拍在巨大的图纸上,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他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指着图纸上一个尖锐的V型船底草图,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这玩意儿也叫船?一个浪打过来就得翻个底朝天!这是船?这是活棺材!”
他对面,金发碧眼的路易同样激动。
他听不懂王铁匠在吼什么,但那表情和动作是世界通用的。
他抓起另一支炭笔,在王铁匠推崇的平底福船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Non!Non!Non!”他用法兰西语大声反驳,转向身边的皮埃尔,“你告诉他!他这个,才叫棺材!一个又肥又蠢的铁棺材!”
皮埃尔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擦着额头的汗。
“路易先生的意思是,王师傅您的设计……航速太慢,在海战里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靶子。”
王铁匠眼睛一瞪。
“靶子?老子的福船跑了上千年,下西洋平倭寇,什么时候成靶子了?稳!懂不懂什么叫稳?底盘不稳,炮打出去能有准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粗壮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
“这么大的空间,能装多少粮食,多少弹药?打起仗来,后勤才是命!你那个尖底的玩意儿,除了跑得快,还有什么用?风浪大点,船上的人都得吐光了!”
路易听完皮埃尔的翻译,气得直跳脚。
他抢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画了两艘船,一艘是王铁匠的平底船,一艘是他的V型船。
然后,他画了一阵侧风吹过。
图上,V型船只是倾斜了一下,而平底船则被吹得横移出去老远。
“速度!机动性!”路易用生硬的汉话吼道,“海战!是刺刀!不是盾牌!你的船,追不上敌人,也跑不掉!”
“放屁!”王铁匠这下彻底火了,“老祖宗的智慧,轮得到你个红毛鬼来指指点点?”
他身后,一群大乾的老船匠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船不求稳,求什么?”
“那尖底船,看着就头重脚轻,不牢靠。”
而路易身后,那几个泰西来的工匠也开始帮腔。
一时间,整个设计棚里,汉话、法兰西语、还有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吵得像个菜市场。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从技术争论,很快上升到了门派之见和国家荣誉。
几十张辛辛苦苦绘制的草图,被两边的人画得乱七八糟。
王铁匠在路易的V型船图上画了个乌龟,写上“海上王八”。
路易则在王铁匠的平底船图上画满了炮弹坑,旁边标注“绝佳靶子”。
哈德克叼着烟斗,靠在门口看热闹,对身边的杰克说。
“我就说,让这两拨人凑一起准没好事。一个想造个能打仗的货船,一个想造个跑得飞快的龙虾。”
杰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很亮。
“船长,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两种完全不同的造船理念,在这里发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有趣个屁。”哈德克吐了个烟圈,“老板的工期可是一个月,他们再吵下去,别说铁甲舰,连个铁澡盆都造不出来。”
正说着,争吵的中心,路易忍无可忍,一把抓起桌上一具小巧的船模。
那是他耗费好几天心血,用名贵木料制作的V型船底模型。
他将船模重重地砸向王铁匠面前的平底船图纸。
“野蛮!愚蠢!不可理喻!”
“你个红毛鬼!”
王铁匠也怒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嘈杂的设计棚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林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
刚才那一声,是他把保温杯轻轻放在了门边的铁架上。
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的废图纸和对峙的双方。
“老板!”
“Monsieur Lin!”
王铁匠和路易几乎同时开口,像两个受了委屈找家长告状的孩子。
王铁匠指着路易,气呼呼地说:“老板,你评评理!他要造个尖底船,那玩意儿在海上就是个不倒翁,一推就倒,怎么装我们那二十一门电磁炮?”
路易也急了,通过皮埃尔快速说道:“林先生!他的设计太陈旧了!那就是一块漂在水上的铁皮!没有任何机动性可言!我们的敌人不会站在原地等我们开炮!”
林凡走到巨大的工作台前,看了看王铁匠的平底船图,又看了看路易的V型船图。
他没有评价谁对谁错。
他拿起一支炭笔,转向王铁匠。
“王师傅,我问你,咱们大乾的福船,是不是吃水越浅,跑得越快?”
王铁匠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那是自然,船轻了,跑得就快。”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吃水越浅,船就越不稳,越怕风浪?”林凡追问。
王铁匠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是福船的通病,没人比他这个老船匠更清楚。为了追求运载量和浅滩航行能力,稳定性在某种程度上被牺牲了。
林凡又转向路易。
“路易先生,你的V型船,是不是为了追求破浪和速度,牺牲了船体的内部空间?”
路易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V型船底为了切开水流,船舱下半部分必然是狭窄的,空间利用率远不如平底船。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如果我们在甲板上装载过重的火炮和装甲,船的重心就会升高,变得头重脚轻,同样容易倾覆?”
路易的脸色也白了。
这也是泰西战舰的老大难问题。为了航速,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计算每一门炮的重量和位置。
设计棚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派工匠,此刻都低下了头。
林凡的问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们各自设计方案中最致命的弱点。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对方的短处,却刻意回避了自己的问题。
林凡把手里的炭笔丢在桌上。
“一个追求极致的稳定和运载,忘了船是用来打仗的。”
“一个追求极致的速度和机动,忘了船首先要能浮在水上。”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设计的不是船。”
“是你们各自的偏见。”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
“我需要的,是一艘能以最快速度冲到敌人脸上,顶着对方的炮火,把二十一门电磁炮的炮弹,一发不差地砸进对方指挥室的怪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铁匠和路易。
“它既要像福船一样稳,又要像你们的战舰一样快。”
王铁匠和路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和无奈。
又要稳,又要快?
这怎么可能?
这两种特性,在造船学里,根本就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
“老板,这……这违背了造船的原理啊。”王铁匠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就打破它。”
林凡走到一张干净的巨大图纸前,重新捡起一支炭笔。
他没有画船身,也没有画船底。
他只在图纸的中央,画了两个并排的、一模一样的、狭长的V型船体。
然后,他用粗壮的横梁,将这两个船体在甲板层连接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宽阔无比的平台。
整个设计棚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铁匠、路易、皮埃尔,所有懂行或不懂行的人,全都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那是什么?
两个船身?
这是什么船?
“谁告诉你们,船,只能有一个身子?”林凡的声音幽幽响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