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
柳若兰又伤心了一会儿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她不能再这样了。
她必须要想办法救夫君。
现在离夫君被问斩还有三天的时间,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酸涩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推开门,走了出去。
庭院中,暮色已浓。
银杏树下,两个女儿正站在那里,望着书房的方向,眼中满是茫然和不安。
韩馨儿看见母亲走出来,眼睛骤然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她站在母亲面前,嘴唇微微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颤抖。
“娘亲,爹……他会没事的吧?”
柳若兰看着她,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写满担忧的眼睛,心中像有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
她咬了咬牙,嘴角缓缓上扬,挤出一个笑容。
“会没事的。放心吧,陛下不会对你爹怎么样的。”
她的声音里刻意压抑着情绪,带着一种若无其事的平静。
可柳若兰的心中却像翻涌着一锅滚烫的油,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
陛下不会对你爹怎么样的,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不能说真话,不能让韩馨儿担心。
但韩馨儿何等聪慧。
她看着母亲那副强颜欢笑的样子,看着母亲眼角那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没有哭,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
她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乖巧的、让人心疼的笑。
“那我就放心了。”
韩馨儿同样不想让母亲担心,不想让母亲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时候还要分心安慰她。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懂,什么都没有发生。
柳若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去跟你妹妹做功课吧。看好你妹妹,乖。”
韩馨儿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妹妹走去。
妹妹韩沁儿正蹲在花圃边,手中还捏着那根狗尾巴草。
她抬起头,望着姐姐和母亲,眼中满是不解和茫然。
她虽然天真无邪,心思单纯,可她和姐姐是双胞胎,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灵感应。
她能感觉到姐姐心中的不安,能感觉到母亲笑容底下的悲伤。
可她说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块石头。
韩沁儿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姐姐身边。
“姐姐,娘亲,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害怕。
柳若兰摇了摇头,笑了笑说:
“没什么。跟姐姐去做功课吧。”
她不敢看女儿的眼睛,怕自己一看,眼泪就会掉下来。
韩馨儿伸出手,轻轻握住妹妹的手。
那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她握紧了些,声音轻柔。
“走吧,我带你去温书。”
韩沁儿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她又说不上来。她乖乖地跟着姐姐,朝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母亲站在银杏树下,暮色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韩馨儿牵着妹妹走进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她不能让妹妹听见,不能让妹妹看见,不能让妹妹知道这个家已经变了。
韩沁儿站在书案前,翻着那本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女训》,可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海中还在回想着方才母亲的笑容,那笑容太奇怪了,和她平时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
她咬了咬唇,抬头看了一眼姐姐,姐姐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姐姐?”她轻声唤道。
韩馨儿连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怎么了?”
韩沁儿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没有追问。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是不想再看到姐姐和母亲那样的表情了。
庭院中,柳若兰站在银杏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望着窗纸上那两道纤细的、坐在一起的影子,眼泪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
她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浑身都是裂纹,随时都会坍塌。
她没有哭出声。
她不敢哭出声。
她怕女儿们听见,怕她们担心,怕她们跑出来,怕她们问“娘亲,你怎么了”。
柳若兰此时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让女儿们没有爹。
她必须救韩忠,必须想办法,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能救他的人,必须为这个家争取一线生机。
柳若兰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泪水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丝暮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她转过身,快步朝正厅走去。
“来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仆人从回廊的拐角处快步走了出来,低着头,躬身行礼。
“夫人有何吩咐?”
“去,把族中的族老们都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仆人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了夫人一眼。
夫人的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坚定。
他不敢多问,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柳若兰站在正厅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那片在暮色中泛着暗淡金光的银杏叶,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那些族老们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帮忙,不知道他们能想出什么办法。
她只知道,她必须试,为了韩忠,为了女儿们,为了这个家,她必须试。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抓住。
哪怕要她跪下来求他们,她也愿意。哪怕要用她的命去换韩忠的命,她也毫不犹豫。
半个时辰后,正厅中烛火通明。
族老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一个地从府门走进来,穿过庭院,走进正厅。
他们都是韩家的族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中年,有面色凝重的儒士。
最年长的已经年过七旬,拄着拐杖,花白的胡须垂至胸前,走路一瘸一拐。
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面色青白,眼中满是焦灼和不甘。
他们有的穿着官袍,有的穿着儒衫,有的穿着布衣,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不安。
他们还不知道韩忠到底犯了什么罪,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杀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救他。
他们只知道,韩忠是韩家的顶梁柱,是韩家在朝堂上唯一的倚仗。
如果韩忠死了,韩家就完了。
他们坐在正厅两侧的紫檀木圈椅上,有的喝茶,有的叹气,有的低头沉思,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每一个人的眉间都拧着一个深深的结,怎么都抚不平。
柳若兰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扫过那些族老们。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可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诸位叔伯,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我夫君的事。陛下已经下旨,三日后问斩。时间紧迫,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堂内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眼色变幻不定。
三日后问斩!
这么急!?
连给他们想办法的时间都不够!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和疲惫。
他叫韩德茂,是韩忠的族叔,年过七旬,在族中辈分最高。
“若兰啊,不是我们不想帮忙,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陛下金口玉言,说得出,做得到。我们这些老骨头,连宫门都进不去,怎么跟陛下求情?”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中年族老接过了话头。
他叫韩德昌,是韩忠的族弟,在户部当一个小官,品阶不高,却也算是在朝中有些门路。
“我今日在朝堂上听说了,韩忠他自己都认罪了,一句话都不辩解,一心求死。我们这些外人,还能说什么?总不能按着他的头让他不要死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埋怨。
又一个族老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急促。
他叫韩德仁,是韩忠的族兄,在兵部当差,性子最急。
“夫人,不是我们泼冷水。陛下方才在朝堂上问过还有人要给他求情吗,那语气,那眼神,谁敢开口?我们要是去了,不但救不了韩忠,连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他的话音刚落,堂内又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是啊,陛下那语气,谁敢开口?”
“韩忠自己都认了,我们还能怎样?”
“不是我们不救,是救不了啊!”
柳若兰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闪烁的眼神,心中那团刚刚燃起来的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可她没有放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依旧沉稳。
“诸位叔伯,我知道此事难为,可韩忠毕竟是韩家的家主,是韩家的顶梁柱。他若死了,韩家在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了。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午门前吧?”
她的话让堂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族老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挣扎和不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