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兰此话一出。
堂内骤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眼中满是震惊,难以置信和复杂到说不清的光芒。
韩德茂第一个开口,声音尖锐。
“若兰,你说什么胡话!”
韩德昌的面色变得铁青,眉头紧皱。
“夫人,这怎么行?你是韩忠的妻子,是韩家的主母,怎么能……”
韩德仁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沉。
“为什么不行?只要能救韩忠,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
韩德茂猛地转过头,瞪着韩德仁。
“你疯了?!她是韩忠的妻子!让她去伺候陛下,韩忠就算活下来,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韩德仁毫不退让,声音拔高了几分。
“脸面?脸面能当饭吃吗?韩忠都要被砍头了,还顾什么脸面!”
韩德昌也加入了争论,声音急切。
“可是陛下不一定能看上夫人啊!夫人虽然风韵犹存,可毕竟年近四十,陛下身边那些妃嫔,哪一个不比夫人年轻貌美?”
韩德仁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们忘了?陛下连徐龙象的姐姐徐凤华都纳为妃了。那徐凤华是什么人?也是人妻,也是三十多岁的妇人。陛下既然能纳她,就说明陛下对人妻……并不排斥。”
堂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柳若兰站在正厅中央,听着族老们的争论,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当然不想这样。
她是韩忠的妻子,是韩家的主母,是韩馨儿和韩沁儿的母亲。
她怎么能去伺候别的男人?
可是,如果这是救韩忠的唯一办法呢?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韩忠去死,不能看着女儿们失去父亲,不能看着这个家支离破碎。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
柳若兰睁开眼,眼中那丝犹豫和挣扎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诸位叔伯,不必再争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堂内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面朝正厅门口。
望着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还有院中的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以及树上那些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的叶子。
柳若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
“只要能救夫君……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的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坚定。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族老们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一个个都沉默了。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争论,没有人再反对。
他们只是低下头,叹了口气。
韩德茂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兰啊……委屈你了。”
柳若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的泪水还在流,可她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韩德仁抱拳躬身,声音低沉而坚定。
“夫人大义,韩家上下,铭记在心。”
韩德昌也躬身,声音沙哑。
“夫人……保重。”
族老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朝柳若兰拱手,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中。
最后一个人走出正厅时,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堂内,只剩柳若兰一个人站在原地。
晨光从门外涌入,照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孤零零的,拉得很长很长。
柳若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从前的柳若兰了。
这时,
“娘亲。”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柳若兰猛地回过神,连忙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
她抬起头,嘴角挤出一丝笑意,转过身,看向门口。
韩馨儿站在门槛上,手中牵着妹妹韩沁儿。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她们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韩馨儿的眼中满是担忧,韩沁儿则是茫然不解。
“娘亲,你怎么哭了?”韩馨儿轻声问,松开妹妹的手,快步走到柳若兰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她握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柳若兰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事。娘亲没哭,是风沙迷了眼。”
韩馨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母亲。
她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什么都不说。
韩沁儿也走了过来,歪着头,看着母亲,又看了看姐姐。
她虽然天真,可不傻,她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凝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娘亲,爹爹呢?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柳若兰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韩沁儿额前散落的碎发。
“爹爹……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他在忙,忙完了就回来了。”
韩沁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那爹爹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礼物吗?”
柳若兰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咬着唇,将那翻涌的酸涩咽了回去,柔声道:
“会的。爹爹最喜欢沁儿了,一定会给沁儿带礼物的。”
韩沁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等爹爹回来!”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正厅。
韩馨儿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母亲面前,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娘亲,你……是不是要去见陛下?”
柳若兰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被她压了下去。
她笑了笑,声音轻柔。
“是。娘亲要去见陛下,替你爹爹求情。”
韩馨儿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唇,将那翻涌的泪水死死地忍了回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娘亲,你……小心。”
柳若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将女儿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韩馨儿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
母女俩就这样抱了很久。
又过了一会,
柳若兰松开女儿,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去看着妹妹,别让她乱跑。”
韩馨儿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娘亲,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妹妹都会等你和爹爹回来的。”
她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了晨光中。
柳若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涩。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内室走去。
她要去换一身衣裳,要去梳妆,要去面对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掌控着天下人生死的男人。
.......
天牢。
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
李斯走下甬道,两侧石壁上的油灯在黑暗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金甲卫在前面引路,脚步沉稳,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最深处,最偏僻,最阴暗的那间牢房前停下。
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铁锁粗如儿臂。
金甲卫取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铁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尖细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李斯弯腰走了进去。
牢房不大,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石床,一个破旧的木凳,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韩忠坐在石床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垂在身侧,镣铐拖在地上。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干涸的血痕,官袍破得不成样子,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他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看见李斯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那诧异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疲惫和认命吞没了。
“丞相大人……您怎么来了?”
韩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李斯走到他面前,停下,负手而立,低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叹了口气。
“老夫来,是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韩忠没有动,只是靠在那里,望着他。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沙哑。
“丞相请说。”
李斯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你夫人柳若兰,今日到老夫府上求见,想面见陛下,为你求情。”
韩忠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骤然亮起一道光!
随后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焦急吞没了。
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夫人要进入皇宫了!
而且就在陛下表现出了对他夫人感兴趣之后!
“她……她怎么能……”
韩忠的声音尖锐,整个人从石床上弹了起来,镣铐“哗啦哗啦”地响,扑到铁门前,双手死死地抓着锈迹斑斑的铁栏。
“丞相大人!您怎么能让她去!您怎么能……”
李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老夫拦不住她。她说,只要能救你,她什么都愿意做。”
韩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栏,声音沙哑而破碎。
“丞相大人……您帮我……帮我拦住她……不要让她去……不要让她……”
李斯摇了摇头。
“老夫拦不住。陛下已经答应了,明日就让她进宫面圣。”
韩忠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敲了一棍。
他的手从铁栏上缓缓滑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脑袋低垂,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李斯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
“陛下让老夫来告诉你,他并没有传唤你的夫人。是你夫人自己主动要去见他的。”
韩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随后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连求情都没人听,连磕头都找不到地方磕。
李斯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陛下怎么定了。”
他转过身,朝牢房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韩忠,你犯下的罪,本该夷灭九族,如今陛下大开恩情,只杀你一人,已是天恩。你且你好自为之。”
他迈步,跨过门槛。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那盏摇曳的油灯,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
韩忠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泪水无声地流淌。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若兰,不要去,不要去……
可他知道,她一定会去。
她一定会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