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风陵渡的街道上还覆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像被水洗过的旧绢布,边角还带着夜色残留的潮气。
秦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那杯茶已经续过两轮,茶汤的颜色比方才淡了一些。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天光,翻着一本从柜台上顺手拿来的旧账册,页角已经卷了边,字迹被反复翻动过,墨色洇开了好几处,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又像是被人故意翻旧了,让人看不出哪些是真实的痕迹。
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像是一个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打扰的人,在敲门之前已经反复斟酌过用多大的力道。
“进来。”
门被推开,那女人端着一只木盘走进来,木盘上放着一摞叠好的纸页,纸页边角已经被她抚平过,最上面那一张还带着墨迹未干的痕迹,像是她一直写到最后一刻,才把它放上来。
她将木盘轻轻放在桌角,后退了半步,垂着手站在那里,等着他先说话。
她没有像昨晚那样穿那件暗红色短袄,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衣裳,头发也重新拢过了,比方才显得更利落一些,像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要站到某一侧去的人。
“都写完了?”秦牧没有碰那摞纸,只是看了一眼。
“都写完了。”她点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近三个月所有进出风陵渡的消息,我都按您说的分成了三类——人、货、消息。”
“哪批货是谁经手的,进了谁的库;什么人从王庭那边过来,又往哪里去了;还有几批从北境方向过来的密信,都在里面了。”
秦牧拿起那摞纸,随手翻了翻。
纸页上字迹整齐,条理分明,不像是临时赶出来的东西,倒像是早就整理过一遍又誊抄过的。
他在某一页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北境方向来的密信……有三批?”
“是。”她微微点头,“第一批是大约两个月前,一个自称是北境商人的中年人,在客栈住了三天,期间没有出过门,但每天傍晚都有人来他房间,停留大约半个时辰就走。”
“他离开之后第三天,王庭那边有一批兵器被调往了东线。”
她又补了一句:“第二批是一个月前,送信的人没有住店,只是在城门口附近的茶水摊坐了一会儿,把一封信交给了在摊上喝茶的一个驼背老头。”
“那老头我认得,是王庭那边一个采办管事的下人。”
“我让人跟过那老头一段路,他回城之后没有再出来。”
她的声音一直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反复核对过的事情。
可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像是那个她还没有说的消息连她自己都还在掂量。
“第三批……”她顿了一下,“是五天前。”
“送信的人是个女子,戴着帷帽,身形瘦削,看不清面容,但她没有走城门,是从城外那条干河床绕进来的。”
“她在城里只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没有住店,没有吃饭,只是去了城西一座宅子,把那封信交给了宅子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我的人没敢靠太近,但回来之后说了一句——那宅子的后门口,停着一辆北境制式的马车。”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把最后一块拼图放好之后,等着它自己落定。
秦牧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将那摞纸放在桌面:“城西那座宅子,是谁的?”
那女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值不值得她说出口:“明面上是一个姓周的皮货商的宅子,他来风陵渡已经七八年了,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平时很安分。”
“可实际上,他是给王庭那边做事的。”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真正的身份,是大王子呼延烈安插在风陵渡的人。”
“那座宅子平时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商宅,可它真正的作用,是传送从北境方向过来的密信。”
“信到风陵渡之后,由他来接手,再安排人送往王庭。”
秦牧听完,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像在把那些信息放进脑海中一个正在缓慢成形的拼图里:“那你说,昨天那封密信,现在应该还在那座宅子里?”
那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在问她,还是在确认什么:“按惯例,信不会在风陵渡停留太久。”
“通常到手的第二天,就会通过驿站转往王庭方向。”
“如果昨天傍晚那封信是五天前送到的,那它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或者,已经送到了。”
秦牧将纸页放下,抬起头来:“那人今天还在吗?”
她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驼背老头:“还在。他每月初会来一次茶水摊,今天正好是约定的日子。”
秦牧站起身,将那摞纸收进袖口:“那你现在就去茶水摊,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就行了。”
那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公子,我帮你做了这些,我还能留在这里吗?”
秦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那要看这座城在你走之后,还能不能继续运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