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坐在看台上,目光落在场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没有刻意去看陆青霜的位置,但他的余光一直知道她站在哪里。
她没有动过,从入场到现在,她一直保持着那个站姿,没有四处张望,没有与人交谈,像一块被放置在角落里的磨刀石,安静、冷硬、不引人注意,却又让人无法真正忽略。
第二场、第三场也很快就打完了。
有人赢了,有人输了,输的人也不怎么气馁,拍拍身上的泥灰便走下台去,在台下寻了个位置继续看。
胜者站在台上,喘着气环顾四周,等着下一个挑战者上台。
有人上去,有人被击退,有人连胜了两场之后体力不支,主动拱手认输,自己走下了台。
第四场结束的时候,场中暂时空了下来。
持刀的军官站在场地中央,目光扫过场边那些还没有上台的人,正准备开口问还有谁要上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场边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踩在冻实的泥地上,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一个正在用步伐丈量距离的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道灰甲身影。
陆青霜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没有拔刀,只是微微侧过身,面朝看台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末将陆青霜,向诸位讨教。”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场边安静了大约两息。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像是觉得一个女子站在这片满是粗犷汉子的校场上有些不搭调。
但很快那笑声就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收住了。
没有人第一个走上去。
过了几息,一个身形精壮的年轻骑将走了出来。
他腰间挂着一柄短戟,肩宽背厚,步伐带着一种常年骑马练出来的灵活。
他走到陆青霜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抱拳:“青州骑营,赵横,讨教。”
陆青霜也抱拳回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
赵横先动了。
他出手的速度比他看起来的块头要快得多,短戟从腰间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取陆青霜的腰侧。
他的意图很明显,不伤人,但要在第一招就让对方失去重心。
陆青霜没有硬接,她的身体微微侧转,像是被风吹动了一线的柳枝,那柄短戟擦着她的护甲边缘掠过,连布条都没蹭到。
她的刀没有出鞘,她只是借着侧身的余势,手肘轻轻一沉,像是随手拨开一片被风吹到面前的落叶,将赵横的前臂向外带了一下。
赵横的力道本来已经使出了七成,被她这么一带,重心不由自主地往侧面偏了半步。
他脚下一顿,正要重新稳住,陆青霜的脚尖已经在他脚跟外侧轻轻点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刚好踩在他还没来得及落稳的那一步上。
赵横的身体晃了一下,短戟在手中转了一个半圈才重新握稳,退开两步,脸上带着一丝意外,像是被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头绊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出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又看了一眼陆青霜。
陆青霜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手中那柄直刀依旧没有出鞘,右手虚虚地搭在刀柄上,姿态和方才几乎没有区别。
赵横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好身手。”
他转身走下了台,步伐比上来时稍微慢了一些,像是正在心里重新揣摩方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台下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刚才那一下……她出刀了吗?”
“没有,她刀都没拔。”
“那赵横怎么就退了?”
“不知道,没看清。”
议论声不高,却在这安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第二个人走了上来。
这次是一个中年将领,面容沉毅,腰间挂着一柄厚背阔刀,看他的站姿和脚下的步位,应该是使惯了重兵器的人。
他没有多话,抱了一下拳,便拔刀而出。
阔刀的刀势比短戟更沉,刀刃切过空气时带着一层低沉的风声,像是有人在远处闷闷地敲了一下鼓。
陆青霜这一次退了半步,然后她拔刀了。
她的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层薄冰被轻轻敲裂,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贴上了阔刀的侧面,顺着刀势的方向轻轻一带。
那柄阔刀便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一样,原本向前的力道被引偏了一线,刀锋擦着陆青霜的肩侧落了下去。
她出刀之后便收了回来,刀尖朝下,没有追击。
中年将领的刀势被引偏之后,他已经知道对方留了手。
他收刀站定,沉默片刻:“好刀法。”
他拱了拱手,也走下了台。
第三个人上台的时候,台下已经没有人笑了。
这一次上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骑将,腰间挂着一柄细剑,步伐轻得像踩在水面上。
他出手极快,剑光一晃便到了陆青霜面前,剑尖直取她持刀的手腕。
陆青霜这一次没有侧身避让,她手腕微微一翻,直刀的刀身横在身前,剑尖点在刀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像是两片薄冰轻轻相碰。
她的手腕顺着剑势的方向转了一下,那股力道便沿着刀身滑向了另一侧,像是水流绕过了一块石头。
那骑将的剑势被带偏之后迅速收回,又刺出了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像是三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接二连三地落向同一处水面。
陆青霜的刀身始终稳稳地横在那里,每一次剑尖点到刀面上,都被她手腕一转便卸开了力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托住,然后放到了别处。
三剑之后,那骑将收了剑,退后一步,抱拳:“承教了。”
他转身走下台时脚步依旧很轻,没有回头。
场边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再急着上台了。
那些围观的将领们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道灰甲身影上,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兵器,有人偏过头和旁边的同僚低声交换了什么,有人正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刀柄,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
徐龙象坐在看台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在微凉的铁木表面缓缓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反复打磨过的刃口。
他看着场中那道灰甲身影,目光里那层正在成形的东西,比方才又厚了一分。
他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范离耳中:“她方才那三场,刀一直没有离开过身前两尺。”
范离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有攻出去过。
她一直在守,在等对方先出手,然后借着力道把对方的攻势引开。
那种打法看不出锋芒,却比锋芒更难对付。
范离低声应道:“是。她还没用全力。”
徐龙象没有接话,目光依旧落在那道灰甲身影上。
场中的风从校场尽头吹过来,将她的衣摆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被确定过位置的树——根系已经扎稳了,不需要再摇晃。
场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人想上台。
而是因为方才那三场比试展示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需要花一点时间重新估量自己的把握。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兵器。
有人侧过头低声和身边的同僚交换了几句什么。
有人正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刀柄,像是在重新掂量一道门槛的高度。
终于,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将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大约四十出头,肩宽背厚,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
腰间挂着一柄厚重的环首刀,刀鞘上有几道被反复打磨过的暗痕。
他走路的姿态和前面那几个人都不一样。
前面的人要么沉稳要么轻捷,可他走出来的步子带着一种从容,像是在走一段他走了很多次的路。
他在场中央站定,朝陆青霜抱了抱拳:“北营,周铁山。”
陆青霜抱拳回了一礼:“陆青霜。”
周铁山没有多说什么,拔刀的动作也很平稳。
那柄环首刀出鞘时没有发出太响的声音,刀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一块被磨了很久的旧石头。
他出手的第一刀不快,却带着一种极其精准的力度。
刀锋不是劈过去的,而是像被从某个固定的轨道上推出来一样,落向陆青霜的肩头。
陆青霜的刀迎了上去,刀身贴上了环首刀的侧面。
可她没有像前几场那样顺利地将力道引开。
周铁山的刀像是被钉死在那条轨道上一样,被贴住之后只是微微偏了半寸,便又顺着原本的方向继续推了过来。
陆青霜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她上台以来第一次在接招之后没有立刻完成卸力。
她没有硬接,而是顺势后撤了半步,让那一刀从她面前掠过。
刀锋切开空气时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然后被她让过的空隙和刀势一起带偏。
陆青霜后撤的脚步落地之后很快又重新稳住,她的刀尖微微抬起,这一次不再是横在身前的防守姿态,而是偏向了一侧的斜线,像是一扇半开的门,留了一道可以进去的缝。
周铁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犹豫,第二刀紧接着便劈了过来,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陆青霜这一次没有退,她的刀身迎着环首刀的侧面贴了上去,刀尖在接触的瞬间微微向下一沉,像是在刀刃上多加了一根杠杆。
周铁山的刀被压低了半寸,他手腕一翻想要抬起,陆青霜的身体已经顺着那个方向转了过去,侧身从他的刀锋边缘滑过,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转到了他右后方。
然后她出刀了。
刀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停在他后颈与肩甲之间的缝隙前。
没有碰到,但已经停在了那里。
场边安静了一瞬。
周铁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后背微微绷紧了一息,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落空了的环首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刚才那一刀是反手?”
陆青霜收刀,退后半步:“是。”
周铁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收刀入鞘:“我输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下台去,步伐依旧从容,只是比上来时慢了一些。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粒石子被投入了静水中,荡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第二个人上来的时候,场边的气氛已经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那是一个身形瘦高的骑将,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他走路的姿态和前几个人都不一样。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在薄雪上行走的猫。
他走到陆青霜面前,没有抱拳,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拔剑。
那柄剑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从水中滑出来的。
剑身很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像是一根被磨细了的针。
陆青霜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抬起了手中的刀。
那剑客的剑法极快,快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他的剑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线,在陆青霜的刀影之间来回穿梭,每一剑都刺向她最难防守的缝隙。
他没有给陆青霜留出侧身的时间,也没有给她留出卸力的余裕。
他的剑太轻了,轻到几乎没有力道可以被引开。
每一剑点上来都像是蜻蜓点水,一触即收,然后立刻换一个方向。
陆青霜的刀势第一次被压住。
她的刀身横在身前,随着那柄剑的节奏不断调整角度,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走的船。
她没有找到反攻的机会,也没有失去防守的位置,可她的脚步确实在向后一寸一寸地后退。
每退一步,那柄剑就多逼近一分。
场边有人微微屏住了呼吸。
陆青霜退了三步,第四步将要落下的时候,她的刀忽然变了。
原本横在身前的刀身猛地竖了起来,刀尖朝上,像一面被翻转过来的盾牌。
那剑客的剑正要穿过她身前的防线,可刀竖起来之后,那柄窄剑的剑尖正好点在了刀脊的中央,不是正面,而是侧面,像一根针尖落在一根横放的针上。
剑客的剑势被那一瞬间的反向力道弹开了一线。
那一线很短,短到只有半根手指的距离,却让他的剑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间隙。
陆青霜借着那道间隙跨了一步,从后退变成了侧进,她的刀在空中画出一道极窄的弧线,贴着那柄窄剑的剑身滑了下去,像是顺着一条细长的滑道滑向末端的出口。
刀尖停在了那剑客握剑的手指前,贴着指节的外沿,没有碰到,却已经封住了他那只手继续向前的路径。
那剑客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又看了一眼停在那里的刀尖,没有动。
片刻后他收剑退后一步:“承让了。”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走下了台。
他走路的姿态依旧很轻,但台下的人注意到他退后时握着剑的那只手在袖口里轻轻活动了一下指节,像是被什么东西震麻了之后正在缓缓恢复知觉。
场边安静了更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