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小路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两旁的灌木丛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地面,被风雪反复打磨过,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冻裂纹路,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太多次的旧纸,边缘卷曲,纹路凌乱。
姜昭月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前面的地形好像变了,比之前更开阔了。”
殷素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快到祭坛的范围了。三皇子营地的位置在祭坛以南大约三四里处,从这边看不到营地的轮廓,但再往前走一段,应该就能看到祭坛的痕迹。”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前方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地面从灰褐色变成一种被多次踩踏过的暗灰色,像是有人在上面走过太多次,把原本松散的沙土压实了。
殷素棠的目光落在远处,然后抬手指了指:“那就是祭坛。”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约莫百丈之外,地势略微隆起,形成一个平缓的坡顶。
坡顶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粗糙石块垒成的环形建筑,不高,大约只到人的胸口,石块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一种沉沉的、像是被反复浸润过的光泽。
环形石墙中央有一块更高的石柱,柱身被风蚀得棱角模糊,表面刻着一些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偶尔有极浅的弧线残留,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记号,已经很久没有人去重新描过它们了。
石柱下方散落着几块被摆放过的石头,排列方式看上去不是随意的,却也已经说不清当初摆放它们的人想要表达什么。
祭坛周围空无一人,积雪被风刮成一层薄薄的硬壳,覆盖在石阶和地面上。
秦牧下了马车,没有急着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那些被摆放过的石头依次扫过,又在石柱表面那些几乎被磨平的旧纹路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这座祭坛正在被使用,只是最近一次被人踩过已经是几天前了。
殷素棠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看来三皇子今天还没来。”
秦牧收回目光:“他一般什么时候来?”
“不确定,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午后,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可能连他自己也是看心情决定的。”
秦牧没有追问。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先去营地那边看看。”
马车重新启动,绕过祭坛所在的缓坡,沿着一条更加不起眼的小路朝南绕行。
这条路比方才更窄,两侧的枯草也更高,几乎与车辕平齐,被风压向一侧,像一排排被压弯了脊背的人影。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殷素棠示意云鸾停车,然后先跳下车,踩着积雪朝前走了一段,在灌木丛边缘停下。
她拨开一丛枯枝,侧过头,回头朝秦牧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能看到营地了。”
秦牧下了马车,走到她身侧,顺着她拨开的那道缝隙望出去。
隔着大约半里地,一片灰黑色的营帐轮廓正在慢慢清晰起来,比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营地都要小,但布局明显比他们更紧凑。
营帐之间的间距被精心估算过,错落有致。
外围是一圈用粗木扎成的栅栏,栅栏外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杆头系着用干草编成的细绳,在风中缓慢转动,像是在标记风向。
营地的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几个士兵正靠在门柱旁低声交谈。
秦牧看了一会儿:“巡逻的间隔是多久?”
殷素棠跟着他的视线观察了一小会儿:“大约一刻钟。比二皇子那边的营地巡逻频率略低一些。”
“那他们换岗的时候,会有人注意到营地外面吗?”
殷素棠的目光落在大门两侧那些正在缓慢转动的干草绳上:“如果只是一个人靠近,在风大的时候,应该不会被注意到。只要不靠近栅栏太近。”
秦牧又在灌木丛边站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马车:“先不进去。等三皇子回来之后再看。”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云鸾轻轻拉动缰绳,马车沿着来路缓缓倒退了数十丈,在一处略微凹陷的地势中停了下来。
四周的枯草和灌木刚好能将马车遮住大半,从远处看,不容易被发现。
马车停稳之后,车厢内的对话声沉静了片刻。
风从车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带着枯草和冻土的气息。
姜昭月放下手中的地图:“公子,您觉得三皇子今天真的会去祭坛吗?”
秦牧靠在车壁上:“他一定会去。这不是他临时起意的决定,是他已经做了很久的习惯。他做习惯的事情,不会因为今天营地上空有风就改变。我们只需要等。”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马车停在灌木丛后的凹陷处,风从旷野上吹过,将车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林小鹿坐在马车角落,一直没有开口,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安放注意力的地方。
徐凤华坐在她旁边,正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不想让那种等待的安静显得太长。
韩馨儿手中那根草茎已经编完了一段新的形状,她没有抬头去看窗外,也没有问还要等多久。
天色从灰白变成一种偏暖的灰色,太阳已经升到了云层后方,将天边的云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边缘。
营地那边依然安静,没有什么变化,像是预料之内。
秦牧坐在车壁内侧,闭着眼,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一点也不着急,等一个已经安排好的场景自己出现在视野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