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抬眼又看了赵总编一眼。
老头还在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
“赵总编,这个数字……”
“你甭跟我客气。日本那边给你十二个点,我们《萌芽》和你什么关系,怎么能比外国人给得少。”
“再说了……”
他顿了顿,把那份合同又往周卿云手边推了半寸。
“你这本书在日本已经卖了一百多万册。我在新闻上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嘴里的茶喷了一桌子。
“国内的市场也不会差,你这本书写的是日本的事,但里头那股劲儿是咱们中国人的。”
“我们《萌芽》先把诚意摆在这儿,后面你有了新作品,记得优先考虑我们。”
李总编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存在感极强。
“诚意是他十五,我《收获》给的难道少了?《人间烟火》当初谈的也是十二。”
“卿云你赶紧给他签了,省得他再在我办公室里坐半天碍眼。”
“签完赶紧让他走,我还想看稿。”
周卿云笑了。
他从赵总编的公文包里抽出英雄钢笔,刚要落笔,忽然看到合同末尾的落款处。
《萌芽》杂志社的公章已经盖好了。
不是刚才补的,是早就盖好的。
赵总编今天来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合同从包里掏出来。
李总编也看到了那个公章。
他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一把接住重新架好,凑近一看,确认无误。
“好哇老赵……你连章都提前盖了?你是有多确定卿云一定会签给你?”
“那当然……”
赵总编昂起头,眼角褶子里的每一条纹路都在往外冒着得意。
“去年他答应我的时候我就把章盖好了。我这叫守信……他说过的话我信。周卿云的人品,我信得过。”
周卿云低下头,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轻轻旋回去,递给赵总编。
赵总编把签好的合同收进公文包。
然后又在包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的《白夜行》在日本大卖,国内还没有上市。”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信封翘起的边角。
“但不少没读过你那本书的国内读者,把《山楂树之恋》和《人间烟火》重新买火了。”
“这是《山楂树之恋》最新的版税。”
他把信封拿起来,放在周卿云手里。
“另外再说一句……”
“《山楂树之恋》总销量过两百万了。”
“现在仅次于你自己的《人间烟火》和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办公桌后面的李总编闻言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搁。
镜片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手指还夹在刚看了一半的稿纸中间,他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镜框上沿看着赵总编。
“老赵,你一来我这办公室就没有清静的时候。”
他把稿子放在桌上,又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眼镜布。
展开来在镜片上画圈,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在故意晾着赵总编。
“我本来是打算把书看完了,再安安心心地跟卿云聊后面的事。”
“你知道我们杂志社有多少人在排队等着我手里这份文稿吗?
“你倒好,风风火火跑过来,门都没敲就嚷嚷。”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却没有马上弯下腰继续看他的稿子,而是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他从最上面拿起一份合同和一个同样厚度的信封。
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周卿云面前。
“卿云,这是《人间烟火:仕》的单行本出版合同。”
他把合同翻开,指着条款一栏一栏地给他看。
“你看看,条件和老赵那一份一样……不,比他那个还宽松。”
他说到“宽松”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斜了赵总编一眼。
赵总编端着茶杯坐在旁边,脸上挂着一种“我先办完事我骄傲”的淡笑,不接茬。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都被这老匹夫给打破了。”
“这是《人间烟火:农》的最新版税。”
李总编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
信封的厚薄和刚才那个差不多,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响声。
“正如老赵刚才说的,《白夜行》在日本爆火以后,‘周卿云’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优质书籍的代名词。
“连带效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猛。”
“本来最近销量有些下滑的《人间烟火》,硬是被这股风重新推上了高峰。”
“各大书店把《人间烟火》从文学区的书架移到了入口处最显眼的展台上。”
“销量榜上更是一路领跑,最近一周的单周销售数据已经把《平凡的世界》甩在后面了。”
他顿了顿,把合同和信封双手递过来。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是亮的,声音也是亮的。
带着一种亲眼看着自家学生考上状元的骄傲。
“卿云,你现在可能是国内收入最高的作家了。”
“不是可能,是就是。你就是全国收入最高的作家。”
“《人间烟火》正式销量,突破二百三十万册。”
“《平凡的世界》去年是一百八十万,今年还没出新卷。”
“《山楂树之恋》两百万,也是你的。”
“畅销榜前三名,两个姓周。”
“路遥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多浪费几包烟了。”
“不过他是陕北人,你也是陕北人,他算是你前辈,以后有时间你可以去拜访交流一番。”
周卿云双手接过合同和信封。
合同上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十五个点的版税,比赵总编那份还要宽松的授权范围。
甚至连最低发行量都没有设限。
出版社把最低发行量都去掉了,等于是把所有的销售风险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书卖得好不好,他们都不亏待作者。
这不是合同,这是投名状。
那两个信封里装的是汇票。
他从信封口往里看了一眼,薄薄的两张纸片,上面的数字加起来超过三十万。
一九八八年的三十万。
相当于一家小型国企一整年的净利润,还要是效益不错的那种。
而他不过是一个人,一支笔,满打满算写了一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