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日子溜到四月,上海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庐山村小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透亮。
周卿云的《人间烟火:农》已经写了七八万字,正写到要紧处。
这几日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书桌前。
也不知从哪儿漏出去的风声,李总编竟得了周卿云正在写《人间烟火》的消息。
他顿时说周卿云这回总算是要给《人间烟火》这部长篇巨制画上一个收尾的句号了。
李总编也算是周卿云的贵人了。
这些年周卿云步步高升,两人却也从没断了往来。
逢年过节,周卿云总要给他送点东西。
李总编每回收到都回说他乱花钱。
但骂完了又跟老伴显摆。
“这孩子,念旧。”
这天早上,李总编刚到编辑部便离开了,他晃晃悠悠骑着他那辆红公鸡就摸到了庐山村。
进门的时候,周卿云正对着稿纸发愁。
这阵子他写到《工》里一个要紧的节点。
葛道生被买断工龄,即将离开这座他以为自己要奉献一辈子的工厂。
这里按说该是浓墨重彩、撕心裂肺的一场戏。
可周卿云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不对味。
笔下流出来的字,不是他心里想的那股劲儿。
他正心烦意乱得不行,抬头瞧见李总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李叔!您来得正好!”
也不管人家是来干嘛的,周卿云直接把一摞手稿抱出来,往茶几上一放。
“您来得正是时候!我这儿正卡壳呢。”
“这稿子写到现在,还没给人看过,也没人给我提过意见。”
“您老给掌掌眼,看看我这感觉,到底对不对?”
李总编“哟”了一声,“《工》的稿子?”
周卿云认真的点点头。
李总编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接过了稿子。
他知道周卿云这孩子,平时稳重得很。
能让他急成这样,想必是真碰到坎了。
于是他往沙发上一靠,戴上老花镜,就这么看了起来。
起初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刷刷地过。
渐渐地,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再往后,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手指停在纸页上,反复摩挲着几行字。
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嗒嗒”的走动声。
齐又晴中途回来了一趟。
看见两人一个埋头看稿、一个坐着发呆,谁也没理她。
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烧了壶水,又给两人各沏了一杯新茶。
搁在茶几上,便悄悄退了出去。
两人这一坐,就从半上午,坐到了下午三点多。
齐又晴放学回来,开门“咔嗒”一声响。
终于是把李总编从书里的世界拽了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周卿云一直没敢出声,见他回神,忙问:
“李叔,怎么样?”
李总编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搁下。
这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
“好。很好。非常好。”
周卿云愣了一下。
李总编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周卿云,我给你交个实底。”
“来之前,我对你写《工》这件事,其实是带着怀疑的。”
“这段时间,你出了那么多书,不是海外推理,就是魔幻史诗。”
“跟《人间烟火》的基调完全是两回事。”
“我本来想着,过来劝你歇一歇,把脑子放空一阵子再动笔。”
“你要是被那些海外市场的热闹扰了心,写不出从前那个味,也情有可原。”
“可你给我的意外,太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
“你的文笔,你的思想,你的深度……”
“我没料到,你居然又进步了。”
“你知道么,一个文人,站在你现在这个高度,再想往上走哪怕半步,有多难?”
“多少人一辈子,就停在某个地方,上不去了。”
“写出来的东西,翻来覆去,还是那个味。”
“可你不一样。你这里头的东西,是活的,是在长的。”
周卿云听着这一通夸,却没露出多少喜色。
反倒苦笑着摇了摇头。
“李叔,您就别捧我了。”
“我就不信,您没看出我现在的难处。”
“您也看见了,葛道生离开工厂这一段,我怎么写,都写不出心里那个感觉。”
“最近我是真的快烦死了。”
他长叹一口气。
“李叔,您能给我点建议吗?”
李总编闻言,反倒笑了。
他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没想到,你周卿云也有没把握的时候。”
“不过这事,也不怪你。”
他话锋一转。
“你没在工厂里待过。”
“工厂里头那些事,那些情,你听得再多,看得再多。”
“隔着层窗户纸,也很难真真切切地长出那种共鸣来。”
“这一点上,我也给不了你更多意见。”
他顿了顿。
“毕竟我也没下过厂。”
周卿云一听,眉头拧得更紧了。
“李叔……”
“你别急。”
李总编摆摆手,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
“意见我虽然提不出来,但我能给你讲一个故事。”
“故事?”
“对,故事。”
李总编端起齐又晴重新沏好的新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这才开口。
“你写的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一个人。”
“姓宋,叫宋德贵。原先天津机械厂的,跟我一栋楼长大。”
他搁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天花板。
像在翻一本压在箱底的老账本。
“宋德贵这个人,天生就是当工人的料。”
“十三岁进厂当学徒,跟着他爹老宋学钳工。”
“老宋是八级工,手上有绝活。”
“什么精密件,到他手里,都能给你磨出花来。”
“宋德贵随他爹。手稳,眼毒。”
“一块毛坯料搁车床上,他看一眼。”
“就知道该下多少刀、走几遍、车出来的公差能控制在几丝以内。”
“厂里搞技术比武,他年年第一。”
“别人夸他,他就嘿嘿一笑,说‘跟我爹比,差远了’。”
李总编说到这儿,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年代,像宋德贵这样的工人,在厂里是宝贝。”
“工资高,待遇好,分房子优先。”
“连找对象,都比别人容易。”
“他娶的媳妇,就是厂办小学的老师。”
“长得俊,追她的人排着队,最后跟了宋德贵。”
“为啥?因为他是八级工的儿子,自己是六级工。”
“端着铁饭碗,日子能过的稳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