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阴司巷里静谧得可怖,就连青砖缝隙中渗水的细微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墨盘膝端坐在甲七院的聚阴阵旁,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转,一边温养着自身,一边分出一缕极细的气流,笼罩住阿青越发虚幻的魂体。
老魏靠在屋里角落的墙根打盹,鼾声粗重。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即便以他的体力,也疲惫到了极点。
院门方向,忽然传来极为轻微的叩击声,并非敲门,而是指甲刮过木板的细微声响,节奏是三短一长。停了片刻,又是两下。
沈墨睁开双眼,黑暗中,清明瞳泛起极淡的青光。他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秦昭,她依旧身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比前次见面多了不少血丝,周身气息也有些紊乱,明显是匆忙赶来的。
“进来。”沈墨侧身让开位置。
秦昭闪身进入院子,反手掩上了门。她没有看角落里酣睡的老魏,目光先在阿青近乎透明的魂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沈墨。
“长生阁的密会结束了。”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日。长生老人决定,把‘破封计划’提前执行,目标就是沈家祖地。”
沈墨神色镇定,静静聆听着。
“他们等不及了。”秦昭继续说道,“京城各处布下的捕魂咒,就是为了在破封时,献祭足够的魂力,强行冲开封印。西院禁地里的那些活尸,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用它们做先锋,消耗封印的力量。”
她从怀里取出一卷薄纸,递给沈墨。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还很新鲜,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长生阁近期的调遣记录,哪些人手去了何处,哪些物资运往西院,何时换防,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镇魔司内部,有人和长生阁勾结。”秦昭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的行动已经被监视了,能动用的人手不多,能给你的帮助……也很有限。”
沈墨接过纸张,展开看了几眼。在清明瞳的注视下,字迹纤毫毕现。记录十分详细,长生阁的动作确实在加快,很多原本要数月筹备的事,都被压缩到了旬日之内。
他把纸卷递还给秦昭,又从怀里取出那卷名册,抽出早先誊抄好的副本,递了过去。
秦昭接过副本,借着院子里幽绿灯笼的微光,快速翻阅。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翻到秦家那一页时,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老魏的鼾声,还有远处巷道里,灯笼火苗摇曳的细微声响。
秦昭看了很久,才缓缓合上副本。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副本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这才抬起头,看向沈墨。
“你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沈崇山,当年曾救过我的命。”
沈墨看向她。
秦昭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有一回偷溜出府,在城西河边玩耍,不慎失足落了水。”她顿了顿,“是你父亲路过,把我捞了上来。他还送我回府,跟守门的家丁说,是小姑娘贪玩,别责罚她。”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可能不记得,但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话很温和,身上有股书卷气,和朝堂上那些官员都不一样。”
她沉默片刻,才继续往下说:“二十年前,沈家出事那晚,我被父亲锁在书房里。他说外面乱,不许我出去。我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还有火把的光映在窗户纸上。第二天,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墨能听出,那平静之下藏着的波澜。
“我欠沈家的,这辈子都还不完。”她最后说道,目光直直落在沈墨脸上,“所以我会帮你,不全是公事,也有私心。只是如今我能做的……确实不多了。”
沈墨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秦昭的动机彻底明了,这对他而言是好事。至于镇魔司内部的明争暗斗,并非他此刻需要操心之事。
秦昭也并无久留之意。她行至院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多加小心。”她说道,“长生阁已然留意到你了。”
“下次相见,或许便成了敌人。”
言罢,她拉开门,身影隐没于巷道深沉的黑暗之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消失得毫无踪迹。
沈墨关上房门,插好门闩,走回聚阴阵旁,重新坐下。
阿青的魂体,又变得更淡了几分。胸口蔓延的黑色丝线,距离魂核已不足半寸。时间,的确所剩不多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珠,里面封存着胡老鬼的一缕魂力印记。骨珠仅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温润,触手冰凉。
沈墨五指虚握,从骨脉中分出一股死气,缓缓注入骨珠。
灰白色的气流渗入珠内,缠上那道暗红色的印记。胡老鬼的魂力印记早已没了神智,仅剩下最本源的咒术气息。
沈墨操控着死气,如同抽丝剥茧一般,从印记里分离出一缕带着阴冷诅咒意味的暗红色丝线。
这便是“咒引”。
破解锁魂咒,需以施咒者的心头血为引。秦玉已死,其心头血已然无用。但这缕从胡老鬼魂力中提炼出的咒引,与锁魂咒同源,足以替代。
沈墨小心地引出那缕暗红丝线,用死气包裹,凝成一枚米粒大小的光点,封进另一枚空白的骨珠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收回死气。
破解咒术,必须在极阴之地进行。乱葬岗的阴脉,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阿青的魂体,最多还能支撑十天。必须在十天内赶回乱葬岗,进入阴脉,完成破解。
沈墨心中定下计划:三日后起程。
他收起骨珠,起身走出了院子。
巷道里依旧空荡,听风阁的灯还亮着。沈墨走到阁前,掀开黑布门帘。
鬼算子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正借着油灯的光翻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沈墨,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要走了?”鬼算子放下账册。
沈墨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布袋里装着这几日辨骨赚来的银钱,还有一小罐温养魂体用的阴玉粉。
鬼算子接过布袋,掂了掂,也没数,随手就丢进了柜台下的抽屉里。
他沉默片刻,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只灰扑扑的布袋,推到沈墨面前。
“里面是三枚破禁符。”鬼算子开口道,“我早年从一处古墓里淘换来的,用料普通,但符文刻得扎实。”
“关键时刻捏碎,能挡一次死劫。”
沈墨看向他。
鬼算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
“不用还,算我投资。”
“你小子命硬,死过一次还能爬起来,往后说不定真能成就一番事业。”
“到时候,记得还我这个人情。”
沈墨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从听风阁出来,沈墨又前往刘记寿材铺。
时辰尚早,铺子还未开门。沈墨绕到后巷,敲了敲角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条缝。刘掌柜探出头来,见是沈墨,才把门拉开。
“后生,这么早?”刘掌柜身上还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件褂子。
沈墨拱手道:“掌柜的,我是来辞工的。守夜的差事,我做不了。”
刘掌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几眼,叹了口气。
“早料到了。你这样的后生,本就不是能长久待在棺材铺的人。”
他转身进屋,不多时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塞到沈墨手里。
“这个月的工钱,给你结了。多给你算了些,路上用。”
布包里沉甸甸的,远不止一百文。沈墨没有推辞,收进了怀里。
“保重。”刘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关上了门。
最后一站,是死人客栈。
客栈里依旧空无一人,柜台后也不见老板的身影。沈墨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银钱,放在台面上。
他正要转身离开,柜台后的布帘被掀开,老板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
老板瞥了眼台面他伸手将桌上的银钱拨到了一边。
“最后一夜,免了。”
他声音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阴司巷的活人本就不多,少一个,便冷清一分。”
沈墨略微停顿,拱手说道:“多谢。”
老板摆了摆手,不再看他,转身又踱步回到帘子后面。
回到甲七院子时,天色已蒙蒙亮。
老魏醒了,正坐在木凳上啃着干粮。见沈墨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了过来。
“赶尸队今早捎来的,周伯的信。”
老魏的脸色不太好看。
“送信的人说,周伯交代,这信必须亲手交给你。”
沈墨接过信,拆开了封口。信纸仅有一张,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笔画颤抖,明显是强撑着写下的。
“玉佩既得,便是天意。沈家封印需血脉后人方能加固,此事唯有你能做到。万骨坑下,我留了东西给你。拿到之后,你便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急着回来,把该办的事办完。
——周守真”
信很短,但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几乎难以辨认:
“阿青那丫头,是个好孩子。替我跟她说声对不住,守墓人没能护住她。”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缓缓折起信纸,收进怀里。
周伯的时间,恐怕比老魏说的还要紧迫。信里虽说不必急着回去,但那交代后事的笔触,根本瞒不过人。
他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装。
名册的完整抄本,被他用油纸仔细包好,藏进院子角落一块松动的青砖后面。
暗格的位置和开启方法,他另写在了一张纸条上,连同一把铜钥匙,交给了鬼算子保管。
甲七院子里的布置,他丝毫未动。阴沉木棺材依旧靠在墙边,阴骨粉和阴玉都留在原处,聚阴阵也维持着运转。若是周伯真能赶来,这里便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
阿青的魂体,被他小心引出,用死气包裹着,封进一枚温养魂体的阴玉坠中。玉坠贴身挂着,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
老魏已经把板车备好,停在枯井通道入口附近的巷子里。两匹驮马低着头,偶尔打个响鼻。
沈墨最后看了一眼甲七院子,关上院门,插好门闩。钥匙他留在了门楣上方的缝隙里,若是周伯或鬼算子需要,伸手就能摸到。
巷道幽深,两侧的灯笼火光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惨淡。
沈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来回回响。
老魏等在枯井边,见沈墨过来,点了点头,率先攀下井壁。沈墨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螺旋石阶向下。
通道里依旧阴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
沈墨跟着老魏,在迷宫般的岔道里穿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向上的竖井。
老魏先爬上去,推开井口的遮掩物,探头看了看,才回头招手。
沈墨攀上竖井,从一处荒废宅院的后院废井里钻了出来。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熹微,照着院里齐膝深的荒草。
板车就停在院门外,老魏坐上车辕,握住了缰绳。
沈墨正要上车,左眼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清明瞳自行运转,视野瞬间拉到极致。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乱葬岗所在的方位。
极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一道墨黑色的死气柱冲天而起。
那死气柱粗得惊人,像一根撑天的黑柱,直插云霄,柱身翻滚着浓郁的墨黑气息。即便相隔数十里,沈墨也能感觉到骨脉中死气的滞涩与颤栗。
这不是寻常的死气,是万骨坑里积压了数百年的怨煞,是沈凌霄凶尸的本源,是封印破碎后彻底失控的征兆。
老魏也看见了,他脸色瞬间煞白,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禁制……”老魏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破了?”
周伯的信里说,还有一个月。但此刻,那道贯穿天地的墨黑死气柱,正无声地宣告着——禁制,提前崩溃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根黑柱,许久没有动弹。晨风吹拂过荒芜的庭院,撩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新生的肌肤,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风中的阴冷与死寂。那股气息源自西北方向,冷得足以穿透人的骨髓。
他收回目光,一步踏上板车。
“走。”
沈墨开口,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
老魏猛地一抖缰绳。驮马嘶鸣一声,拉着板车冲了出去。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一路尘土。
板车颠簸着驶离废弃的庭院,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沈墨坐在车板上,回头望去。
京城高大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而西北方向,那道墨黑色的死气柱,依旧矗立在天地之间,宛如一道不祥的宣告。
车厢里,贴身悬挂着的阴玉坠微微发烫。阿青虚弱的魂息从中透了出来,带着本能的恐惧与战栗。
沈墨抬手按了按胸口,玉坠的触感冰凉而坚实。
他转过身,面向前方的道路。
板车冲出官道,拐上了通往乱葬岗的荒僻小路。两侧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晨光被愈发浓重的阴气遮蔽,天色再度变得昏沉。
远处,乱葬岗的轮廓,在墨黑死气柱的映衬下,宛如一只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脊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