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光柱贯天透地,将半边夜空染得如泼血般刺目。
沈墨立在甬道中,骨脉里的死气受光柱牵引,不住躁动。
他抬眼,清明瞳尽数张开,视线穿透层层宫墙,直抵皇宫深处——光柱的源头并非魔煞本体,而是一处咒力节点。无数灰白色的魂力如黑线般从城中各处抽离,汇聚于此,再顺着光柱涌入天际的黑云。
云层愈发低垂,红雷在其中窜动,滋滋作响。
“是分阵。”沈墨收回目光,“皇宫里那座是辅阵,专门抽魂养煞。真正的阵眼在万寿山庄。”
阿青飘近,骨笛上的白光被血色一压,黯淡了几分:“秦司正的气息……消失了。”
“她去了皇宫的节点。”沈墨想起石壁上的刻字,“她毁了一部分阵眼拖延时间,自己却陷了进去。但不除源头,拖延也无济于事。我们去山庄。”
老魏啐了一口,黄牙在血光里泛着冷光:“早该端了那老巢!”
三人即刻动身。沈墨摸出布防图,贴着阴影潜行,清明瞳扫过四周,避开屋顶穿梭的人影,专挑废巷暗道前行。
半个时辰后,万寿山庄的高墙出现在眼前。
墙内灯火稀疏,巡逻的人虽少,深处却有一股持续的咒力波动,像巨兽在低低打呼噜。
“守卫少了,里面全是硬茬。”老魏眯起眼。
沈墨展开布防图,指向后山:“丹坊秽气重,守卫松懈,有暗道直通核心。”
图上一条细线从丹坊仓库地下延伸,弯弯曲曲地连向禁地。
三人绕到后山,这里树少石多,空气中混杂着腐臭与药味。找到半塌的砖窑,挪开乱石,下面是一道陡梯,阴风卷着腐臭往上涌。
沈墨率先下去,阿青紧随其后,老魏断后,顺手掩住了洞口。
梯底连着甬道,两侧嵌着萤石,绿光森森。地面潮湿,暗红污渍粘脚。两旁的石室铁栅栏大多敞开,里面白骨成堆,有些还挂着烂布片。看那骨头,生前修为不弱,玉润的光泽显示至少是筑基境。骨上留着剑痕术伤,缝隙里嵌着与魔煞同源的黑晶。
沈墨蹲在一具骸骨前,指尖轻触臂骨。清明瞳中,骨头深处一丝死气被引动,与他血脉里的气息相冲。
“是当年参与灭门的人。”他站起身,“清虚观的青松剑意、南离剑宗的离火灼痕……都留在骨上。长生老人将他们炼成活尸,用完就扔了。”
老魏冷笑:“狗咬狗,倒省了我们不少事。”
阿青的魂体微微颤抖,骨笛白光流转,荡开四周秽气。
继续前行,甬道渐宽,两侧出现大池子。池里暗绿粘液泡着半腐的尸骸,有的皮肉烂了一半,有的关节接了金属件。池边散落着刻刀符笔,腥气扑鼻——这里是空无一人的活尸炼制坊。池里偶尔冒泡,破裂时臭气四散。
按图找到最深处,一道刻有隐匿符文的石壁出现在眼前。沈墨注入死气,符文亮起,石壁滑开,后面是向下的阶梯。
阶梯盘旋,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禁地外围,地面由黑石铺就,刻着沟槽,槽里流淌着暗红液体,混着血腥气与魂力。无数黑线从槽中升起,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网眼幽光闪烁,缓缓蠕动,伸向深处的黑暗。
网下是广场,密密麻麻站着上百具身影。
这些身影与之前见过的不同:皮肉完整,肤色青黑泛着金属光,眼眶里跳动着绿火或红火。气息沉凝,最弱的也是筑基后期,其中几十具更是达到了金丹境。
它们如雕塑般静立,暗红液体顺着沟槽流到脚下,被缓缓吸收。
广场尽头,咒网最密之处,是一道数丈高的黑石门。门上刻满扭曲符文,威压逼人,门缝渗出黑气。
“好大的手笔。”老魏嗓子发干,“这么多金丹……硬闯就是找死。”
沈墨左眼尽数张开,在灰白视野里,大网并非浑然一体——右侧边缘处,咒力流转有瞬间迟滞,几道联结符文黯淡,能量供应不稳。那处地下,一股微弱的共鸣传来,与他血脉同源。
“那边。”他指向边缘,“网有缺口,地下有东西在唤我。”
如何穿过广场成了难题。那些身影虽不动,气息却彼此相连,稍有异动便会苏醒。
阿青开口:“我来试试。”
她将骨笛凑到唇边,并未吹奏,一缕镇魂之力化作无形音波,轻轻向前铺开。音波拂过最外围的几具身影,它们体表的咒光微晃,眼眶里的魂火闪了闪,没有更多反应。"能安抚魂火,但范围有限,持续时间也短。"阿青脸色惨白。
"够了。"沈墨估算着距离,"跟紧我,脚步放轻,别踩沟槽。"
他率先行动。身影如烟,贴着地面掠出,精准落在两块黑石的接缝处。阿青魂体轻飘,紧随其后。老魏收敛气息,像头蓄势的黑豹,每一步都踩在沈墨落过的位置。
三人屏息凝神,在死寂的丛林间穿行。死气咒力压得人喘不过气。青黑面孔、空洞眼眶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会睁眼。阿青持续释放镇魂之力,额角魂力涟漪荡漾,显然维持得十分吃力。
就在接近缺口,眼看要踏入后方阴影时,异变陡生!
广场中央,一具格外高大的身影,眼眶里的红火猛地一跳!
它身披残破锦袍,骨骼宽大,生前显然久居上位。气脉里魔煞浊气浓烈得几乎透体而出。
"闯入……者……"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
刹那间,所有身影眼眶中的魂火骤然大盛!
"被发现了!"老魏低吼,双手拍向腰间的赶尸袋。袋口黑光涌动,四具金丹炼尸咆哮冲出,迎向最近扑来的几具。他口中念咒,脚下黑气弥漫,甬道里那些白骨簌簌而动,拼合成七八具骸骨傀儡,摇摇晃晃挡在侧翼。
阿青不再保留。骨笛清音响起,音波如水银泻地般铺散开来。冲在最前的十几具身影动作一僵,魂火剧烈晃动,体表咒光明灭不定。但数量太多,后方更多的身影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涌来,红火绿火连成一片,如鬼潮般席卷而至。
沈墨锁定那具领头的锦袍身影。清明瞳下,对方体内那团最炽盛的咒力核心清晰可见。他不退反进,脚下尸气炸开,化作灰影撞向尸潮。
液态死气在指尖吞吐,时而凝作薄刃,时而散成细针。他在爪牙间穿梭,每次出手都精准点在关节处的咒力节点,或切断与地下沟槽的能量连接。一具具身影在身周僵直倒下,更多的立刻补位。
锦袍身影怒嚎,亲自扑来。双手指甲暴涨,漆黑如墨,带着尖啸抓向面门。沈墨侧身避过,反手一记死气凝成的灰白剑影刺向心口。对方不闪不避,胸口咒光一闪,硬抵剑影,另一爪掏向后心。
沈墨身形一折,像条灵蛇,险险避过。清明瞳死死锁定对方。瞬息交手里,他捕捉到破绽——对方每次调动胸口核心力量时,咽喉下方三寸处,总有一道细微的咒力流转会出现刹那空白。
就是现在!
左手虚引,死气化作绳索,缠住对方双爪。只阻了半息,足够了。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灰白光芒缩到极致,携着斩魂剑意,在空白出现的刹那,疾刺而入!
噗嗤!
指尖没入青黑皮肉。剑意与死气灌入,直捣核心。核心剧烈震荡,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纹。锦袍身影凄厉惨嚎,周身咒光乱窜,眼眶里的红火急速黯淡。沈墨指尖再吐死气,彻底绞碎核心。
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躯壳溃散,咒力逸散。清明瞳里,碎裂核心深处裹着一小团扭动的墨黑浊气。
原来如此。这些不仅是守卫,更是温养和输送魔煞的容器。长生老人在用它们喂养地底的东西。
领头的一死,尸潮攻势微滞。老魏趁机反推,阿青笛音高亢,又荡平一片。沈墨不恋战,低喝:"走!"
三人趁混乱冲向缺口。沈墨先到,骨脉死气涌向脚下。共鸣骤然加强。地面黑石滑开,露出仅容一人的向下洞口,森寒阴气扑面而来。
他们跃入洞口。洞口在身后合拢,嘶吼与撞击声被隔绝在外。
下方是狭窄的天然石道,蜿蜒向下,寒气沁骨。走了半柱香时间,出现人工修葺的痕迹。青石铺地,墙壁上有模糊的壁画和古老符文。符文样式古朴,和沈墨祖地密室所见一脉相承,散发着淡淡敛息之力。
"是沈家的手笔。"他抚过墙上斑驳的族徽,"这里是沈家在京城的秘密据点,也是封魔之渊的侧门。屏蔽禁制只有沈家血脉能感知,长生老人占山庄多年,也没能真正侵入。"
石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无锁,只有一个凹陷的手印,纹路古老。
沈墨手掌按入手印凹陷。骨脉与血脉之力催动。青铜门震颤,发出低沉轰鸣,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座地宫。
地方不大,呈方形。穹顶嵌着几十颗黯淡的夜明珠,投下朦胧微光。四壁由青黑巨石垒成,刻满细小的文字和图案。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左侧靠墙处,一具完整的骸骨倚墙而坐。
骸骨身披腐朽成碎片的淡青衣裙,骨骼纤细,微微前倾,似在守护着什么。颅骨低垂,双手交叠于身前。
看到骸骨的瞬间,沈墨骨脉中的死气猛地一荡,血脉深处一股悲怆的共鸣轰然席卷全身。
他步履沉重地走上前,缓缓蹲下。清明的眼眸里,骸骨的每一处痕迹都清晰可见:熟悉的骨骼比例,眉心那点天生的细微骨棱,交叠指骨间一缕干涸褪色的暗红丝线——那是沈家旁支女子年幼时系于腕间的祈福“血脉线”。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冰凉的额骨。微弱的死气信息流入感知:女性,二十年前陨落,心脉被极阴寒掌力震碎。陨落前有强烈的守护执念,将某物塞入地宫缝隙。骸骨被另一股同源血脉之力搬运至此,以秘法守护,未被秽气侵蚀。
“母亲。”
他无声念出这两个字。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沉入深寒。他动作轻柔地整理好骸骨周身的碎片,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布袋——那是用寒蚕丝混镇魂草编织的葬器。他一块块拾起骸骨,妥善放入袋中。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投向四周石壁。
石壁上的文字记述着此地的来历:沈家先祖所建,是看守封魔之渊侧门的哨所。其中一段提到,若主入口崩坏,可从此处密道潜入深渊外围,进行加固或同归于尽式的封锁。密道入口在地宫后壁,需纯正沈家血脉结合特定时辰方能开启。
最后几行字,笔迹较新,刻痕深,带着急促决绝之意:
“……长生贼子,所图非仅魔煞本源。其窥得先祖沈凌霄尸身封魔之秘,欲行偷天换日,以邪法熔炼凌霄先祖遗蜕与魔煞浊气,铸就‘劫魔仙躯’。若成,人间浩劫,再无制衡。后来者,若见吾留书,吾弟周元或已遭不测。务必毁其图谋,不可令先祖遗躯受辱,不可令魔煞为贼子所用。沈家不肖子孙,沈崇山留。”
沈崇山,是沈墨的父亲。
真相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长生老人不仅要释放魔煞,更要夺取沈凌霄的封印尸身,融合魔煞以成就自身。这比单纯释放魔煞要可怕得多。
沈墨立于壁前,沉默良久。母亲骸骨带来的悲恸,父亲绝笔留下的沉重,像岩浆与寒流在心窍里碰撞。通往通脉境的经络壁垒,在这极致的冲击与血脉共鸣下剧烈震动,出现了松动。液态死气在骨脉中加速奔流,隐隐传来潮汐般的声响。
他强行压下破境的冲动。此时此地,绝非突破的良机。但这种感应、这份共鸣,已牢牢记在神魂里,为后续的突破积攒了足够的势。
收好布袋,他转身看向后壁。密道入口就在那里。
脚步刚迈出——
地宫入口方向,青铜门没有响动,但整个空间的屏蔽禁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
低沉癫狂的笑声穿透金石,直接在三人的魂念里炸响:
“呵呵……哈哈哈哈!沈家的小崽子,果然来了这老鼠洞!本座等你多时了!”
是长生老人!
穹顶四壁,那些沈家古老符文骤然亮起,却不是激发屏蔽,而是绽放出墨黑的邪光!无数黑线从符文中迸射而出,在空中交织,瞬间将地宫封成一个倒扣的黑罩。出口青铜门方向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活尸的嘶吼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如潮水般顺着通道涌来!
前有绝阵,后有尸潮。
他们被彻底困死在地宫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