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铜钟敲过五响,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沈墨立于宫墙之外废弃的更房里,将最后一枚传讯玉符捏碎,碎片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外面,吴砚正压低嗓音指挥手下——缉查营的五个心腹都换上了便装,腰间藏着秦昭从天牢带出来的镇魔短刺。
吴砚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寅时三刻,西便门最后一队也换成咱们的人了。城防营的刘麻子多嘴,被请去喝酒了。”
沈墨点点头,右手按在锁骨处,镇魂骨符透过皮肉微微发热,里面先祖的印记正在颤动。他将东西一一收好:沈凌霄的手记揣进怀里,周元的封印图谱用三层油布裹好塞进腰封,凌虚子的记忆留影珠施加四层禁制后放入袖袋。
阿青从骨笛中显现,魂体较之道观时更为凝实,淡金色光泽也更明亮:“天牢那边已镇定下来了吧?”
鬼算子蹲在角落翻着铜钱:“秦司正被软禁在乙字号,看守都是他的旧部。姓柳的余孽昨晚想混进去,被吴砚的人堵在下水道口打了一顿,捆得像粽子扔进柴房了。”他收起铜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证据的流传已安排妥当,辰时一到,十七家都会拿到名册的拓印件。”
沈墨将敛气符拍入骨脉,推门出去。
晨光比先前亮了些,琉璃瓦闪烁着金色光芒,太和殿重檐上的脊兽一字排开,檐下铜铃轻摆。宫门口渐渐停满轿子,穿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走进,有人交谈欢笑。
沈墨朝宫门方向走去,吴砚紧跟其后;阿青收回骨笛,鬼算子走进小巷,转眼间便隐没于民宅之间。
早朝刚开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新帝坐在龙椅上,紧紧握住扶手,指节泛白。他整晚未眠,眼眶下青黑一片,冕旒后的眼睛不断瞟向晋王所在之处——晋王站在文官队伍最前端,身穿紫色官袍,手持玉笏,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秦昭顶回昨天的弹劾后,晋王立刻更改策略,不再亲自出面,转而让附属世家轮流上奏。此刻兵部右侍郎正跪在大殿念奏章,内容仍是老一套:秦昭袒护沈墨,封印破碎是沈家之过,若陛下再不决断,恐人心惶惶。
奏折念到一半,殿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门闩被人从外头生生震断。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灰布长袍的人影立在门边,背后的光线遮住了他的脸庞,只能看到他右眼漆黑,左眼却呈诡异的灰白色,眸中透着幽暗的光。
司礼监太监尖声喝骂:“大胆!”两排金甲禁卫下意识拔刀,刀尖齐齐指向殿门。
沈墨迈过门槛。
他没穿朝服,也没戴斗笠,灰袍上带着乱葬岗的泥土气息,袍摆沾着骨灰,就这样笔直地站在满殿朱紫公卿之间,身上散发出的气场逼得两侧禁卫一同后退半步。
“沈家,沈墨。”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殿顿时哗然。
兵部右侍郎猛然站起,手指几乎戳到沈墨脸颊,怒喝:“你便是那搅乱封印的尸修!拿下他!”
有禁卫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人拽住袖子——这些人都是吴砚昨晚换过的,谁还会动手?
晋王没有动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却涌起一层黑气。他上下打量沈墨,目光在其左眼停留两息:“沈墨,私自踏入金殿,可知罪?”
沈墨连看都没看他,径直向前走去。路过兵部右侍郎身边时,从袖袋里取出一枚留影珠,向上抛起。
封魔之渊万丈之下,浓如墨的虚无黑气徐徐收缩,深处有半睁的眼瞳,翻涌着古老戾气;场景一转,陈长生跪于漆黑石像前,眼神从虔诚转为狂热,最终彻底癫狂;凌虚子在道观握着骨杖,耳畔是相同的低语,眼中现出相同的狂热,而后被古煞印记吸走最后一丝清明。
光幕定格在他自爆前的那一刻,嘴一张一合:
“晋王殿下,古煞许诺的不‘死’之力,远比你这条命值钱。”
大殿里回荡着这句话,满朝文武脸色齐变。
晋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握着笏板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沈墨并未停止,他从怀中取出周元手记的拓印本,翻到记载秦镇岳死因的页面,随即当着众人之面举了起来。
“二十年前,秦镇岳发现长生阁有所图谋,欲要反叛,却遭到柳乘风与长生老人的联手围攻,最终因魔煞浊气侵蚀而亡。”他翻到下一页,“晋王殿下,你是第一个拿到求援信的人——这封信在你那里压了整整两天,直到得知秦镇岳死讯,才让人送去镇魔司。”
他放下手中的笔记,左眼瞳孔里灰白色的光芒愈发炽亮,这束光洒在晋王身上,竟映出对方体内经脉深处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心脏中央一枚漆黑的眼瞳状印记正在缓缓转动。
沈墨转身,清澈的右眼轮流扫过另外两人,沉声道:“你们的神魂皆被刻上古煞印记。这种力量从四百年前便悄然渗入,长生阁、柳乘风、凌虚子不过是棋子——你们以大义相逼,杀害秦昭、覆灭沈家,到底是在为谁铺路?”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晋王眼中头一次闪过厉色。
他猛然向后退了一步,衣袍竟无风自动,浓稠的黑气从胸口喷薄而出,遮住了半张脸庞。其余两位藩王也相继异变,他们口中发出粗糙而低沉的声音,仿佛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嘶吼。
晋王缓缓举起手,指节因黑气侵袭而畸变修长,指甲透出深沉的幽暗光泽。
两排禁卫同时向后退去,刀尖垂向地面。殿门口的吴砚将刀插在地上,朗声道:“禁卫营遵从皇命,绝不听从藩王调遣。”
晋王眼眶中的眼白已被黑气完全吞噬,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带着古煞之力朝龙椅方向冲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另外两名藩王也一同扑向朝臣,黑风骤起,整个大殿的烛火瞬间被扑灭。
黑气涌出的刹那,沈墨动了。
液态死气从骨脉猛然喷薄而出,凝血境圆满的修为彻底释放。灰白剑气凝聚未散,直至晋王几乎触及龙椅时,沈墨身形在原地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稳稳立于新帝身前。
斩魂剑意,一剑。
没有璀璨的剑芒,只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剑丝——它从晋王眉心切入,穿透头颅,自后脑穿出,将其神魂与古煞印记齐齐斩为两半。晋王呆立原地,瞳孔中的黑气迅速溃散,随即直挺挺倒下,重重摔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墨没有看那具尸体,身形猛然一转,左手抓出五缕液态死气化为锁链,将第二个藩王的手脚脖颈紧紧缠住,凌空吊起。右手剑指轻挑,剑锋顺着锁链缝隙精准切入,直斩心口的古煞印记。
印记应声而碎,藩王口中喷出黑血,眼中黑气渐渐褪去,露出正常的瞳孔,紧接着便晕厥过去。
最后一个藩王察觉不妙,朝着殿门狂奔。刚迈到门槛前,淡金色的音波从殿外涌来,他的身体当即僵住。阿青的虚影出现在门槛上,魂体散发出的金光照得殿门一片明亮。
沈墨追上前,右手按在他的头顶,左手抵住后背,淡金色的道韵缓缓流进对方体内,如同活水冲洗脏污般,一点点清除古煞的痕迹。藩王皮肤上冒出无数细小黑线,在空中扭曲扭动,发出尖锐的嘶鸣。沈墨收回手指,将这些黑线包裹成团。
一个黑色团子,被他塞进了骨缝之中。
满朝文武依旧维持着后退的姿态,连惊叫声都未喊完:一人当场毙命,一人晕厥倒地,还有一人瘫坐在门槛旁,目光呆滞。
沈墨走到殿中央,在新帝面前站定。
新帝紧握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唇瓣颤抖良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何意?”
沈墨取出沈凌霄的手记,翻到记载血脉镇魂大阵的页面,双手平举过顶。
“臣请求陛下下旨:封魔之渊九层封印已被打破四处,古煞即将降临,京城镇魔三重阵务必立即布置,天下兵马的集结也须马上启动。”
他把手记放在金砖地面上,直视着……新帝。
陛下,沈家守了整整百年,三代人都守护着那具干枯的遗骸,从未求过任何恩赐或人情。但今日,臣必须请旨——若秦司正不统领兵马,三重阵便无法布置,更无法守住。京城一旦失守,天下也就危在旦夕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殿外铜铃摇曳的声响。光幕上陈长生的面容仍显扭曲,凌虚子的临终遗言还在耳畔回响,晋王的尸体依旧横在地上。
新帝缓缓松开龙椅扶手,大口喘着粗气。他望向地上的尸体,又看向那本泛黄发脆的手记。当目光落在封面“沈凌霄”三个字上时,脸上的惊慌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炽热的潮红。
他霍然起身,攥紧拳头,声音在殿梁间嗡嗡回荡:
“拟旨:镇魔司司正秦昭即刻恢复原职,统领天下兵马,总揽镇压妖魔事宜。六部九卿皆听其调遣,文武百官悉受其统辖。”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昨日参奏秦昭的人,头埋得比谁都低。
新帝看向沈墨,眼底交织着敬畏、庆幸与后怕。
沈墨是沈家第一百四十八代守墓人,因护驾之功被册封为大周朝镇国守墓人,握有生杀大权,可先斩后奏。
沈墨向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冰冷的金砖触及膝盖时,昨晚阿青的问题突然涌上心头:“沈家守护了上百年的墓,值不值得?”
他先前没有回答,此刻依旧觉得这并非需要回应的问题。沈凌霄不曾问过,周伯没有问过,周元从未问过,就连父亲在地宫石壁写下临终遗言时,也未曾有过这样的疑惑。一代又一代沈家人,只是默默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现在,轮到他了。
午时过后,秦昭大踏步走出天牢。她已被关了一日一夜,面色惨白,袍摆上还沾着稻草碎屑,脊背却挺得笔直。接过镇魔铜印后,她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
“四门拿下了吗?”
吴砚应声:“已拿下,禁卫全部换防,城防营的钉子也彻底清除了。”
秦昭嗯了一声,转身大步朝镇魔司走去。
当天下午,她将镇魔司正堂的京城防图铺开,命吴砚带人在外围挖掘七十二个阵基,又调动钦天监所有阵师,以镇魔铜印为核心布置第一重镇煞大阵。库房里珍藏三百年的玄铁桩和朱砂符纸被启封,封条一碰便碎成粉末。
沈墨夜宿太庙观星台,摊开手记对照阵图。鬼算子抱着一摞算稿,侧坐在旁,一边拨弄算盘,一边喃喃自语:“此处阵纹偏移半寸,阴气回路会中断。若改为横捺,可提速两成。”
沈墨凝神推算一遍,确认无误,提笔在图上画下定稿。
三重镇煞大阵将整个京城笼罩——镇魔铜印为阵眼,七十二个阵基作节点,四根镇魔柱当骨架。若古煞来犯,城外会形成三层结界,逐层削减煞气,为百姓争取半天疏散时间。当阵式确定时,图纸上淡金色光芒流转,宛如一头苏醒的巨兽。
沈墨以镇国守墓人身份,亲笔写下六道征召令,发往六大藩镇与各大仙门:
“封魔之渊封印崩碎,古煞将出。大周疆域内修士、藩镇及世家,接令当日须赶赴京城。逾期未至者,以叛国论处。”
六只飞鹰振翅冲入夜空,消失在月色深处。
沈墨刚迈上观星台第一阶台阶,腰间传讯符猛然爆裂。老魏的魂念带着浓郁血腥味冲进识海,声音干涩得像从喉头硬挤出来:
“第四层封印彻底瓦解,片瓦无存。骨潮速度较昨日提升十倍,骸骨皆带古煞气息,打碎后仍能聚合,再度涌来。如今只剩一具尸卫,黑松林内树木无一幸免,全被吞噬。”
符纸碎片在指间化为灰烬。
沈墨的清明瞳自动运转,灰白视野透过城墙,聚焦到黑松林上方。黑煞汹涌,惨白的骸骨穿过腐朽树干,如潮水般朝京城涌来,最前端已逼近乱葬岗边缘,距万骨坑不足十里,离城墙约四十里。
夜风吹动他的衣襟,远处裂缝中翻滚的黑气正飞速蔓延,像即将溢出鱼缸的黑水,只差一点便要倾泻而出。
沈墨收回目光,转身走下观星台。
秦昭守在城墙上关注阵基搭建进程,传讯符的光芒不断闪烁,宛如一条难以切断的线——她务必让这条防线做到天衣无缝,当前形势已容不得丝毫妥协。
夜风卷起符纸的灰烬,吹向下方万家灯火处。城墙下有几户人家起得很早,正挑着担子去赶集,脚下地脉在轻微震动,可他们哪里知道,再过三天,潮水般的白骨便会涌来。
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些顶着天塌般压力的人刚从观星台走下,正要飞奔去救援即将被骨潮淹没的黑松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