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砚台被指尖摩挲的细微声响。
女皇指尖划过云溪墨韵砚温润的边缘,抬眼看向身侧的国师许令仪,语气带着几分沉吟:“爱卿可知,朕今日为何会对大皇女那般动怒?”
往日里,沐绾撕毁孤本、顶撞朝臣、刁难遗孤,桩桩件件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真正动过气。
可今日,不过一本被“毁”的经书,她却揪着不放。
“倘若她今日真的没有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朕真的会处置她。”女皇手指微微用力,砚台边缘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
“可是因为…陛下想今日立大皇女为储?”许令仪垂眸思索片刻,轻声道。
“知我者,国师也。”女皇闻言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朕心中属意之人,始终是那个聪慧敏觉、一心为民的大皇女…”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柔和,连称呼都变了,“我这个做母亲的,总得为我的绾儿铺铺路,让她能顺顺当当地接下这江山。”
“陛下思虑深远。”许令仪颔首应道。
“其实今日,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像往日一般,只要不做出过分出格的事便好。”女皇语气淡淡道。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她安稳。”女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没点破——经书之事,君臣矛盾,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她怎可能不知道。
只是她懒得深究,只见女皇冷然一笑,“而她,也给了朕一个惊喜。”
“陛下说的可是大殿下今日那番辩解?”许令仪试探道。
“是啊,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全然不似往日里那个只会撒泼耍赖的样子。”
女皇指尖敲击着案几,声音里带了点探究,“这让朕不得不怀疑,她从前那些纨绔胡闹,是不是都在藏拙?”
“就等着朕对她放松警惕…”女皇话锋一转,眼底的柔和褪去,染上几分锐利:“可朕绝不会容许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如果沐绾知道一切的真相,此刻一定会跳出来说:“我亲爱的母亲大人,您的皇儿已回归!”
“那陛下突然赐婚,想必也另有深意?”许令仪抬眼看向女皇,又问道。
“不错。”女皇将端砚轻轻放在案上,眼神一凛,“谢清宴如今在朝中声望日隆,门生故吏遍布,位置太扎眼了。”
“朕本想借着大皇女这桩婚事,稍稍压一压他的势头——毕竟他如果做了侧君,就须得撤下朝中职位。”
女皇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玩味,“可这丫头偏不接招,硬是把婚事搅黄了。爱卿觉得,她为何要拒绝朕的赐婚?”
许令仪略一沉吟,“或许是…不喜欢?”
“她那套‘闻着迂腐气就头疼’的说辞,你也信?”女皇嗤笑一声,眼神却柔和了些,“许爱卿,在朕面前,你倒是越来越会说场面话了。”
“臣不敢。”许令仪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陛下目光如炬,臣这点浅见,实在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你啊你。”女皇无奈地摇摇头,指尖点了点她,“多少年的情分了,还跟朕来这套虚的。”
她与许令仪相识数十载,早已不是单纯的君臣,连沐绾都自小都喊她“师父”,又敬又怕。
许令仪这才松了口,“依臣看,大殿下是不愿平白得罪谢太傅。”
“是啊,”女皇叹了口气,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描金扶手,“可换作从前的她,哪里会在乎得罪谁?别说谢清宴,就是三公九卿,她不高兴了照样敢指着鼻子骂。”
“所以朕才把他们绑在文华殿,放在眼皮子底下,朕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能掀出什么花样来。”她倾身少许,声音压得低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陛下是想看看,他们是否真有私下勾连?”许令仪复问。
女皇端起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神色,只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
…
夜风寒凉,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灌进些凉意。
沐绾缩在软垫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沈玉微坐在对面,见她眉宇间凝着些郁色,便知她方才出去透气时定是撞见了什么事。
只是她不说,他便也不多问,只默默地将手边的暖炉推了过去。
回到昭华府,沈玉微缓步回寝殿,刚走到门口,脚步蓦地一顿——空气中隐约飘着丝不属于这里的冷香。
他眼神微沉,暗道:「有不速之客。」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屏风后闪出,正是玉城安插的探子沈寂。
他脸上挂着假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棱,“质子殿下,别来无恙啊。”
沈玉微的目光在看到他腰间挂着的一面圆镜后,神情一滞,指节暗暗掐进掌心。
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淡漠疏离,语气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你来做什么?”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沈寂缓步上前,腰间那面圆镜随着动作轻撞,发出细碎却刺耳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沈玉微早已结痂的旧伤上。
他笑意阴柔,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胁迫:“主子得知残谱被毁,气得摔了三个茶盏,还疑心殿下是不是有了二心…”
他话锋一转,像是恩赐般,“不过我替殿下求了情,主子说了,只要殿下在花灯节帮我们劫走大皇女,便可将功折罪。”
“殿下觉得如何?”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沈玉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寒意,淡淡吐出两个字:“可以。”
沈寂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那便等着殿下的好消息了。”说罢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玉微立刻掏出手帕,仔细擦着刚才被碰过的地方,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肃杀之意,“既然这么急着送死,那我就早些送你们‘回家’好了。”
待房门掩上,他扬声道:“影二。”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地,半跪于地,“属下在,主子有何吩咐?”
“告诉临月,让他暗中联系苏锦辞,探一探合作的可能性。”沈玉微目光深邃地看向了远处,“毕竟,我们可有共同的‘敌人’要对付。”
临月是他安插在醉春台的眼线,那日沐绾折辱苏锦辞的事,便是他传回来的。
“是。”影二颔首,身影一晃便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母亲,您曾如此珍视之物,如今却被他随意赏给了走狗鹰犬。”沈玉微苦笑了一声,喉间微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眼底翻涌的恨意藏得极深。
“不过…孩儿会拿回来的。”
…
翌日,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早早地来“终结”沐绾的幸福生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