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慕容家的队伍走远了。
苏砚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群月白身影消失在通往洗剑池方向的雾气里,心头那股异样感却越来越重。
那位青袍长老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很复杂。不像审视,倒像……确认。
确认什么?
“看什么呢?”顾青啃完最后一口馒头,凑过来,“人都走没影了。”
“那人是谁?”苏砚问。
“你说那个长老?”顾青抹了抹嘴,“听说是慕容家‘执法堂’的二长老,叫慕容狄。在家族里地位很高,仅次于大长老和家主。这次亲自来,肯定不是小事。”
慕容狄。
苏砚记下这个名字。执法堂……是二叔祖慕容铮那一脉的。
“他刚才为什么看我?”苏砚又问。
“看你?”顾青一愣,随即恍然,“哦,可能是因为你是新来的,又刚从剑狱出来吧。慕容家的人眼睛都毒,估计一眼就看出你不一般。”
是这样吗?
苏砚没再追问,转身回屋。顾青端着空盘子跟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对了苏砚,”顾青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我去交柴火,在任务堂后面,听见赵执事跟人说话。”顾青声音更低了,“他说……洗剑池这次异动,可能跟‘上面’的争斗有关。”
“上面?”
“就是慕容家上面。”顾青用手指了指天,“听说慕容家内部现在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彻底封印剑妖,永绝后患;另一派觉得剑妖是难得的‘磨剑石’,应该想办法控制、利用。两派吵得很凶,连家主都压不住。”
苏砚眼神一凝。
彻底封印,还是控制利用……
这分歧背后,似乎暗合了某种理念的对立。他想起了慕容玄提过的只言片语,关于慕容家与“补天派”的旧怨,关于清歌父亲被除名的真相。
“那位慕容狄长老,是哪一派的?”苏砚问。
“这我哪知道。”顾青摇头,“不过听说他这次来,就是代表家族查看剑妖状况的。看完之后,好像很不满意,跟堂主谈了很久。”
不满意?
是嫌封印不够彻底,还是嫌控制得不好?
苏砚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
两人同时噤声。顾青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是内区的师兄,”他回头,压低声音,“朝我们这边来了。”
苏砚皱眉。内区的人,来外区做什么?还直接冲着西三院来。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三下。
苏砚看了顾青一眼,示意他别说话,自己走到门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都是内区弟子的青色劲装,腰佩长剑。左边是个国字脸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气息沉稳,是筑基初期。右边是个瘦高个,看着年轻些,炼气九层巅峰,眼神里带着股傲气。
“哪位是苏砚?”国字脸青年开口,声音平淡。
“我是。”苏砚点头。
青年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奉堂主令,带你去‘洗剑台’。慕容家的狄长老要见你。”
苏砚心头一紧。
慕容狄要见他?为什么?就因为在院外多看了那一眼?
“现在?”他问。
“现在。”青年侧身,“请。”
苏砚没再多问,迈步出门。顾青在屋里急了,想跟出来,被那瘦高个弟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闲杂人等,不得跟随。”瘦高个冷冷道。
顾青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苏砚被两人带走。
洗剑台在内区深处,是座建在悬崖边的石台。三面悬空,一面靠着山壁,台上立着九根石柱,柱上刻满剑形纹路。这里是洗剑一脉弟子切磋、悟剑的地方,平时只有核心弟子才能上来。
此刻,台上站着几个人。
刑律堂的白发堂主慕容铮站在左侧,微微躬身。正中是那位青袍长老慕容狄,负手而立,正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他身后站着两名慕容家弟子,气息深沉,皆是筑基后期。
苏砚被带到台上,在慕容狄身后三丈处停下。
“长老,人带到了。”国字脸青年躬身。
慕容狄没回头,依旧望着云海。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
“你叫苏砚。”
“是。”苏砚躬身。
“青州临山城人,父母早亡,被青玄宗周牧之带回宗门,收为外门弟子。”慕容狄缓缓道,“三个月前,卷入丙字区地脉异变,身中‘伪契’污染。后随慕容玄来到中州,因身负阴气,被送入洗剑池做三年杂役,以剑气淬体。”
他一字一句,将苏砚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
苏砚心头震动,但面上不动声色:“长老明察。”
“明察?”慕容狄终于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盯着苏砚,“我查过你的入宗记录,也问过周牧之。你的来历,看似清白,但处处透着蹊跷。”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临山城苏家,三代农户,从未出过修士。你却能在十五岁觉醒灵根,还被周牧之看中带回宗门——这是第一处蹊跷。”
“身中‘伪契’污染,寻常修士三月内必疯必死。你却还能活蹦乱跳,甚至能炼化神血——这是第二处蹊跷。”
“慕容玄那小子,性子谨慎,从不轻易带外人回祖地。却为你破例,甚至请动二弟亲自开口,准你入洗剑池——这是第三处蹊跷。”
慕容狄每说一句,就上前一步。三步之后,他已站在苏砚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磅礴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
苏砚浑身骨骼咯咯作响,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咬着牙,挺直脊背,硬是没退一步。
“长老想说什么?”他声音嘶哑。
“我想说,”慕容狄盯着他的眼睛,“你身上,藏着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关系到洗剑池的安危,甚至关系到慕容家的存亡。”
话音落下,台上气氛骤然凝固。
慕容铮眉头微皱,但没说话。那两名慕容家弟子手已按在剑柄上。
苏砚深吸一口气,迎着慕容狄的目光,缓缓道:“弟子不知长老在说什么。弟子来洗剑池,只为活命,别无他想。”
“活命?”慕容狄笑了,笑容很冷,“洗剑池剑气确实能压制阴气,但想根除,需日日淬炼,三年不懈。可你进池第一天,就敢用剑气淬斧;进内区第一天,就引出剑妖骨;进剑狱三天,出来时身上竟带着一丝洗剑剑意——苏砚,你这‘活命’的法子,未免太激进了些。”
苏砚心头剧震。
他感觉到了!自己丹田内那缕剑意种子,竟被慕容狄察觉了!
“长老慧眼。”苏砚低头,“弟子在剑狱中,侥幸悟得一式基础剑招,让长老见笑了。”
“基础剑招?”慕容狄眼神锐利如刀,“你那不是悟,是‘窃’。”
窃!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砚脑中炸开。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能“窃”!
“长老说笑了,”苏砚强压心中惊涛,声音尽量平稳,“弟子何德何能,敢窃洗剑池剑意?”
“你是不是‘窃’,你自己清楚。”慕容狄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崖边,望着云海,缓缓道,“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追究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洗剑池底的剑妖‘斩岳’,三百年前曾暴动过一次。那一次,慕容家死了三位元婴长老,洗剑一脉元气大伤。如今,剑妖又有异动,而这次异动的时间,恰好在你来洗剑池之后。”
苏砚瞳孔骤缩。
“我不是说你引动了剑妖,”慕容狄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世间之事,有时讲究一个‘缘’字。你身负隐秘,剑妖将醒,你们同时出现在洗剑池——这不是巧合。”
“长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慕容狄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留在洗剑池,哪里也不准去。我会派人盯着你,你每日行踪、修炼进展、甚至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案。若剑妖因你而彻底苏醒,我会亲手将你投入池底,喂了那妖物。”
苏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这是监视,也是囚禁。
“当然,你若安分守己,洗剑池也不会亏待你。”慕容狄话锋一转,“每月初一、十五,你可入池修炼,时辰从一个时辰。若表现好,日后未必不能成为洗剑一脉的正式弟子。”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苏砚低头:“弟子遵命。”
“下去吧。”慕容狄摆摆手。
苏砚躬身,转身离开。走下石台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雾气中。
台上,慕容铮走上前,低声道:“二长老,此子身上确有古怪。但他修为低微,真能与剑妖有关?”
“修为低,不代表威胁小。”慕容狄望着苏砚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年‘那个人’,也是修为低微时入的洗剑池,后来……”
他没说下去。
慕容铮脸色一变:“二长老是说……”
“此事不必再提。”慕容狄打断他,“盯着他,但别逼得太紧。剑妖将醒,我们需要所有变数都在掌控之中。此子若能为己所用,或许是一把好刀;若不能……”
他眼中寒光一闪。
“属下明白。”慕容铮躬身。
慕容狄不再说话,转身望向洗剑池方向。池上雾气翻涌,隐约有剑鸣声传来,凄厉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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