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苏砚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虽然经脉依旧隐隐作痛,丹田的裂痕也远未痊愈,但至少不再像个废人。慕容清歌的“续脉汤”效果惊人,加上赤阳石心日夜不停的温养,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这七天里,谢子游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点山下买的吃食,有时带来些学宫里的消息。
“周显被送回了青州本家,听说周家家主大发雷霆,但被季师叔压下去了,明面上是不敢找你麻烦了。”
“枯崖的死被定性为‘修炼邪术,走火入魔’,他那几个徒弟跑的跑,抓的抓,洗剑池那边现在被监天司和学宫共同接管了。”
“哦对,还有个事儿。”谢子游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靖夜司那个姓徐的佥事,被调走了。据说是季师叔递了话,说他‘办事不力,有失察之过’。”
苏砚默默听着,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季无涯和谢子游在背后斡旋的结果。一个杂役,能让监天司的监察使和学宫祭酒的徒弟如此费心,他欠的人情,太大了。
第八天清晨,苏砚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不是杂役服,而是慕容清歌不知从哪找来的一套普通便服。衣服略有些宽大,但很干净。
慕容清歌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牌,触手微凉,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是“监天司·外”几个小字。
“巡夜人的腰牌。”她说,“滴血认主,以后便是你的身份凭证。凭此牌,你可夜间在城内大部分区域行走,遇非常之事,有权先行处置,再行上报。”
苏砚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木牌上。血液迅速渗入,木牌表面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光,随即恢复原状,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和木牌之间有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你的辖区是城南‘永和坊’一带,那边靠近旧城区,鱼龙混杂,夜间常有异事。每晚子时到寅时当值,天亮交班。”慕容清歌继续交代,“这是‘引路灯’,注入一丝真气即可点亮,可照寻常鬼魅,也能示警求援。”
她又递过一盏古朴的青铜灯,只有拳头大小,造型像个小葫芦,顶端有个小小的灯嘴。
苏砚接过灯和木牌,郑重收好。
“多谢姑娘这些时日的照料。”他躬身行礼。
慕容清歌侧身避开,淡淡道:“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得太快,浪费了我的药。”
苏砚笑了笑,没再多说。他知道这姑娘面冷心热,再说感激的话反倒矫情。
走出小院时,谢子游已经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了。见苏砚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巡夜人苏砚,谢某送你一程,顺便给你讲讲这巡夜人的门道。”
两人并肩下山。天色将晚,夕阳给学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边。
“巡夜人这活儿,说好干也好干,说难干也难干。”谢子游边走边说,“好干在于,只要你不找死,绕着那些明显不对劲的地方走,一般也遇不上什么大事。难干在于,真遇上了,可能就是掉脑袋的买卖。”
“都遇些什么?”苏砚问。
“那可多了。”谢子游扳着手指头数,“走尸、怨灵、精怪、妖物,还有那些修炼邪术的修士,或者干脆就是心怀鬼胎的凡人。总之,晚上不睡觉还在外面瞎晃悠的,多半没好事。”
“怎么应对?”
“简单。”谢子游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扔给苏砚,“《巡夜手册》,监天司编的,上面记了些常见鬼物妖邪的习性和应对之法。不过也就对付些小鱼小虾,真碰上硬茬子,跑,赶紧跑,然后发信号求援,不丢人。”
苏砚翻开小本子,里面是工整的小楷,配着些简图。什么“子时哭婴,多为怨灵作祟,以朱砂混雄鸡血点其眉心可破”,什么“无头尸行,乃是生前含冤,需寻回头颅安葬”……五花八门。
“这玩意儿……靠谱吗?”苏砚有些迟疑。
“总比没有强。”谢子游嘿嘿一笑,“对了,你们永和坊那边,最近有点不太平。已经连着三晚了,都有更夫听见‘婴孩夜啼’,但挨家挨户查过去,根本找不着声源。上一个负责那片的老巡夜,前晚吓得摔断了腿,这才空出缺来,让你顶上了。”
苏砚脚步一顿:“婴孩夜啼?”
“嗯,手册第三页有写,不过我看悬。”谢子游压低声音,“我昨晚偷偷去转了一圈,阴气是有点重,但没看见什么成型的怨灵。倒是在坊口那棵老槐树下,感觉不太对劲,可具体哪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你今晚去,多留个心眼。”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山脚。前面就是学宫大门,门外已是华灯初上。
“行了,我就送到这儿。”谢子游拍拍苏砚肩膀,“记住,打不过就跑,活着最重要。真要遇上搞不定的,往腰牌里灌真气,附近巡夜的兄弟能感应到。再不行,就往天上打信号——不过那玩意儿贵,省着点用。”
苏砚点头,将谢子游的叮嘱一一记下。
“还有,”谢子游走了两步,又回头,难得正经,“慕容姑娘那边……你伤好了,就别老去打扰人家了。姑娘家名声要紧。”
苏砚一愣,耳根有点热:“我明白。”
“明白就好。”谢子游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挥挥手,转身走了,“走了,等你休沐,请你喝酒!”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深吸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引路灯和腰牌,转身朝着永和坊的方向走去。
永和坊在城南,离学宫有些距离。苏砚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看到那片低矮的屋舍。坊墙很旧,不少地方都坍塌了,用竹篱笆勉强围着。坊口有棵老槐树,树干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蹲伏的鬼影。
此时刚过戌时,坊内还有零星灯火,但街上已没什么人。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苏砚按照手册上的指示,先去了坊正家报到。坊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听说苏砚是新来的巡夜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尤其在他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苏巡夜是吧?你的班次是子时到寅时,巡逻路线是东三街到西五巷,绕坊一周。夜里听到什么动静,多看少动,实在不行就发信号,别逞强。”
交代完,王坊正就打着哈欠回屋了,显然没把这个年轻巡夜人当回事。
苏砚也不在意,提着引路灯,开始熟悉路线。
永和坊比他想象中要大,也更破旧。街道狭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的土房或木板屋,有些窗户连纸都没糊,只用破布挡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夜来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
他走得很慢,一边记路,一边观察。引路灯注入一丝真气后,发出昏黄柔和的光,能照出三四丈远。灯光所及,可见墙角暗处堆积的垃圾,以及墙上斑驳的、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的痕迹。
子时将近,坊内最后几盏灯火也熄灭了,只剩下月光和星光,以及苏砚手中这盏孤灯。
万籁俱寂。
苏砚走到坊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谢子游说过,这里“不太对劲”。
他举起灯,仔细照了照。树干虬结,树皮皲裂,看上去就是一棵颇有年头的普通槐树。树下有些散乱的石块和枯枝,再就是厚厚的落叶。
似乎……没什么异常。
苏砚正要转身离开,忽然,一阵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飘进了耳朵。
“呜……呜呜……”
像风声,又像是……婴儿的啼哭?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苏砚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哭声又消失了。
他等了一会儿,四周依旧寂静。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时——
“哇啊——!”
一声尖锐的、凄厉的婴儿啼哭,猛然从老槐树的方向爆发出来!
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树干后面!
苏砚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一步,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引路灯的光芒似乎也颤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棵老槐树。
哭声只响了一瞬,又消失了。但这一次,苏砚看得分明——就在哭声响起的同时,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那些皲裂的树皮缝隙里,似乎有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渗了出来。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陡然变得浓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