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
苏砚的身影在屋檐与巷道间快速穿梭,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换上老七给的灰布短打后,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赶夜路少年,只是动作太过轻捷,偶尔落地时悄然无声,惊起墙角打盹的野猫。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很刁钻,专走无人问津的窄巷、荒废的宅院,甚至需要翻过几段残破的城墙。抚远城在夜色中沉睡,只有打更人偶尔敲响的梆子声,以及远处花街柳巷隐约传来的丝竹与调笑声,打破寂静。
越是靠近城南,苏砚越是警惕。他能感觉到,城中巡夜的兵丁和那些气息阴冷、明显是靖夜司暗桩的人,比三天前多了不少。他们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慢收紧。好在老七给的路线确实隐秘,加上他五感因“窃天手”和神血强化远超常人,总能提前避开。
半个时辰后,一条浑浊的内河出现在前方。河边是连绵的货仓和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与货物堆积的陈腐味道。望江台并非真的高台,而是内河码头延伸出去的一座老旧石质栈桥,深入江心,尽头建有一座风雨剥蚀的八角亭,亭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望江”二字。
此刻,栈桥入口处,影影绰绰竟已有二三十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或站或蹲,彼此间隔分明,几乎无人交谈。借着远处码头微弱的灯笼光芒和天上稀疏的星光,苏砚能看到他们形色各异:有衣衫褴褛、眼神却精光内敛的乞丐;有劲装结束、背负刀剑的江湖客;有身着绫罗、面罩轻纱看不清面容的男女;甚至还有两个光头锃亮、身披破旧僧袍的和尚,蹲在角落低声诵经。
气氛沉默而压抑,只有江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以及江水拍打木桩的哗哗声。
苏砚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在一座货仓的阴影里,仔细观察。子时未到,渡舟未现。这些人,都是等待登船者。他们身上大多带着风尘、疲惫,以及一种相似的、对前路的忐忑与渴望。苏砚甚至还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至少有三四人身上,有着与“窃天手”或那截剑尖隐隐共鸣的、极其微弱的特殊气息——那是修行者,或者身怀异宝之人。
“又来了个小的。”一个蹲在栈桥边抽旱烟的老头,眯着眼朝苏砚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几道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带着审视、警惕,也有漠然。
苏砚知道藏不住了,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默默走向栈桥入口,在人群边缘找了一处靠近水边的位置站定,同样沉默。
没人问他来历,没人搭话。这是“渡舟”的规矩,也是这群亡命徒或追梦者之间默认的默契——不问前尘,只看来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风越来越冷,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城中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亥时末。
就在子时将至,连那抽旱烟的老头都有些不耐烦地磕了磕烟杆时,江心浓重的雾气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起初朦胧,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随即迅速清晰、扩大。不是灯笼的昏黄,也不是火把的橘红,而是一种清冷的、宛如月华般皎洁的光芒。
一艘船的轮廓,自雾气中缓缓浮现。
船不大,长约十丈,通体木质,样式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帆都没有。船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清光之中,将周围的雾气推开。船头站着一个人,身材颀长,着青衫,戴斗笠,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篙,看不清面容。
船无声无息地滑行,破开平静的江面,却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仿佛行驶在另一个维度。几个呼吸间,便已稳稳停在望江台栈桥外。
“登船。”船头青衫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平无奇,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等候的人群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无人争抢,按照某种无形的顺序,开始默默上船。有人脚步沉稳,有人略显急切,那两名诵经的和尚也停止了低语,起身合十,缓步登船。
苏砚落在最后几个。当他踏上连接栈桥与船身的狭窄跳板时,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登船的瞬间,他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极薄的水膜,周身微微一凉,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从身上扫过。怀中那截剑尖,也似乎随之轻轻一颤。
船上已有先登船者占据了几处位置,大多选择靠边的船舷或角落。苏砚扫了一眼,走到船尾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背靠船舱板壁坐下,既能观察船上众人,又离船头那位神秘的青衫人最远。
最后一人上船,跳板无声收回。青衫人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这艘笼罩在清光中的渡船,便调转船头,向着雾气迷蒙的江心驶去,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
离岸渐远,抚远城的灯火在浓雾和夜色中缩成模糊的光点,最终消失不见。四周只剩下江水,雾气,清冷的船光,以及船上二十余个沉默的乘客。
压抑的气氛并未随着开船而缓解,反而因为身处这孤舟之上,前路茫茫,变得更加凝重。只有江风穿过船舷的细微呜咽。
苏砚闭上眼,尝试平复心绪,同时分出一丝心神,感应着怀中剑尖。剑尖此刻异常安静,只是那温凉之意似乎与船身笼罩的清光隐隐呼应。船头的青衫人……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比老吴,甚至比之前神识扫过的慕容氏高手,更加晦涩。这艘“渡舟”,果然不简单。
就在他心神沉浸之时,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意味。
苏砚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微微抬眼,顺着感觉望去。
目光来自船舱门口附近。那里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似乎也是最后几批登船者之一,刚才苏砚并未特别留意。此刻她斜倚着舱门,面朝江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夜幕与船光之间,她的侧影轮廓清晰而清冷,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略显疏淡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束发的发带,并非绸缎,而是一截洗得发白的旧布条,与她一身看似普通、实则质地不凡的素白衣裙形成微妙对比。
她手中无剑,但苏砚几乎在第一眼,就莫名觉得,她应该握着一把剑。就像她这个人,明明站在那里,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安静,却自带锋芒。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砚的回望,白衣女子并未转头,只是那目光悄然移开,重新投向茫茫江雾深处,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但苏砚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女子的容貌气质——虽然确实是他生平仅见。而是因为,就在与她对视的刹那,他怀中的“斩神剑”剑尖,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与此同时,体内那被“窃天手”力量引动、尚未完全平复的神血气息,竟也微微一荡,随即奇异地安宁了一瞬。
是她?
那道清冷如月的神识主人?慕容家的人?
苏砚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惊疑。他想起老七的话,想起那道温和却浩瀚的神识扫过。难道这位白衣女子,就是慕容清歌?她也在这艘前往学宫的“渡舟”之上?是巧合,还是……
渡船破开雾气,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平稳驶去。船上依旧寂静,只有风声水声。但苏砚知道,这趟旅程,恐怕不会如表面这般平静了。
他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去,也必须面对。
江雾愈发浓重,将小船完全吞没。唯有船身那清冷的光,如一豆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与迷雾中,执拗地亮着,驶向不可知的彼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