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抚远城时,天已微亮。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看见吴老头这身行头,又瞥见他身后跟着的柳如眉和苏砚——一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一个满身泥污、怀里鼓鼓囊囊——眼神就有点不对了。
“站住。”一个老兵拦下他们,手按刀柄,“干什么的?这么早进城?”
吴老头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块木牌晃了晃。那木牌黑黢黢的,上头刻着个古怪符文,兵丁一见,脸色就变了,赶紧让开路,连问都不敢多问。
苏砚看得分明,却没说话。他怀里揣着爹娘的骨灰,那点分量轻飘飘的,压在心口却沉甸甸的。
三人穿过寂静的街道,回到吴老头的纸扎铺。铺子门还没开,吴老头从后门领着二人进去,点上油灯,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
“都坐。”吴老头搬来几个马扎,自己先一屁股坐下,长长吐出口气,像是卸了千斤重担。
柳如眉倒是不客气,找了张凳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盯着苏砚看。
苏砚还站着,手捂着胸口,那里揣着爹娘骨灰。
“放下吧,”吴老头说,“人死如灯灭,你爹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这样。”
苏砚这才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外衣包成的布包,放在膝上。布包湿了,沾着泥,他把外衣解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布袋,是柳如眉之前装糯米香灰的袋子,现在装着两捧灰。
“就这么点?”柳如眉皱眉。
“井里阴气重,尸骨存不住。”吴老头低声解释,“能剩下骨灰,已是苏家血脉庇佑。”
苏砚盯着那布袋,忽然开口:“吴伯,井底下……到底关着什么?”
屋子里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三个摇曳的影子。
吴老头盯着苏砚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爹娘下井前,没跟你说过?”
“他们只说,那是苏家世世代代要守的东西。”苏砚说,“说那不是妖,不是鬼,是人心养出来的孽。”
“你爹娘说得对。”吴老头点头,“那井,叫镇孽井。里面关的,确实是‘孽’。”
“什么是孽?”苏砚追问。
吴老头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听说过临山镇‘五三之争’么?”
苏砚摇头。
“那六位大佬呢?”
苏砚还是摇头。他生在临山镇,长在临山镇,却从未听过这些。
吴老头叹了口气:“也难怪。那都是三百年前的旧事了,知道的人本就不多,何况你爹娘……怕是不想让你卷进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三百年前,临山镇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这里叫‘临仙镇’,是东耀神洲数一数二的修行福地,灵气充沛,高手云集。后来,镇子底下发现了一处古遗迹,据说是上古某个大宗门留下的秘境,里头有无数天材地宝,还有……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吴老头摇头,“没人见过那东西的真面目,只知道那东西能引动人心深处的欲望、执念、恶念——所有阴暗的东西。凡是靠近它的人,都会被无限放大心中的‘孽’,最后发疯发狂,自相残杀。”
“当时镇上有六位顶尖高手,联手探索秘境。结果……只有三个人活着出来,那三个人出来后没多久也疯了。他们在临仙镇大开杀戒,死了上千人,最后是当时的苏家家主和林家家主,联手将他们引入一处深坑,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大阵,将他们和那件东西一起封在了地底。”
“那就是镇孽井?”苏砚问。
“是。”吴老头点头,“那三位发狂的高手,他们的执念、怨气、疯狂,还有那件东西散发出的诡异力量,混合在一起,化成了一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就是‘孽’。苏林两家家主用性命布下的大阵,也只能将其封印,无法消灭。从那以后,苏林两家就世代镇守这口井,每隔三十年,要下井加固一次封印。”
“我爹娘就是去加固封印的?”苏砚声音发涩。
“是。”吴老头看着他,“三十年前那次,是你爷爷下的井。三十年后,轮到你爹娘。本该是你爹一个人去,但你娘……执意要跟着。”
苏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非要去?”他问,“既然知道是送死,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去,死的人更多。”吴老头的声音很平静,“镇孽井的封印一旦松动,里头的‘孽’就会溢出来。先是临山镇,再是周边百里,千里……被‘孽’沾染的人,心中恶念会无限放大,变成只知杀戮的疯子。三百年前那场惨案,会重演。”
苏砚不说话了。
他看着膝上的布袋,看着那两捧轻飘飘的骨灰。这就是爹娘用命换来的东西——三十年的太平。
屋子里又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柳如眉忽然开口:“吴老头,你还没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林两家守井的事,连苏砚这正牌传人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吴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反而问道:“柳姑娘,你真是林婉的师妹?”
柳如眉嗤笑一声:“怎么,不像?”
“不是不像,是太巧了。”吴老头慢悠悠地说,“林婉失踪十年,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封印松动的时候来。而且……你那锁魂阵,是林家不传之秘,林婉当年都没练到第七针,你却练成了。柳姑娘,你到底是谁?”
柳如眉脸色不变,又灌了口酒,才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井我帮你封了,苏砚我帮你救出来了。怎么,想过河拆桥?”
吴老头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敢。柳姑娘既然不愿说,老头子我也不多问。只是有句话,得提醒柳姑娘。”
“说。”
“镇孽井的事,牵扯太大。你既然插手了,就脱不了身了。”吴老头缓缓道,“临山镇那六位大佬的后人,还有那些对井里东西感兴趣的人,很快就会找上门。柳姑娘,你好自为之。”
柳如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柳如眉活到今日,怕过谁?”
吴老头摇摇头,不再多说。他转向苏砚:“小子,你爹娘的骨灰,打算怎么办?”
“带回临山镇,和我爹葬在一起。”苏砚低声说。
“现在回不去。”吴老头摇头,“周家还在找你。而且……井虽然封了,但动静不小,临山镇那边肯定已经察觉了。你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
苏砚沉默。
“先在这儿住几天。”吴老头说,“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送你走。”
“吴伯,你为什么要帮我?”苏砚忽然问。
吴老头愣了愣,随即笑了:“我跟你爹是旧识。当年在临山镇,他救过我一命。这份人情,我得还。”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砚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谢谢。”苏砚说。
吴老头摆摆手,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你们歇着。”
他进了里屋。柳如眉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去睡会儿,累死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砚一个人。
他盯着膝上的布袋,许久,伸手解开袋口的绳子。
骨灰是灰白色的,细细的,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苏砚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掌心,细细地看。
忽然,他手指一顿。
骨灰里,有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骨灰倒在桌上,一点点拨开。灰白色的粉末中,混着几粒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像是烧焦的米粒,又像是……某种种子。
更奇怪的是,还有一小片薄薄的、金色的东西,像是金属,又像是玉石,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极细微的纹路。
苏砚拿起那片金色薄片,凑到油灯下细看。
那纹路很熟悉——和他家铺子门楣上刻的符文,和井口石板上的符文,甚至和他刚刚在井底画下的符文,都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他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将金色薄片和黑色颗粒小心收好,重新把骨灰装回布袋。
刚装好,吴老头端着三碗面出来了。清汤面,上头飘着几片菜叶,还有几块肉。
“将就吃点。”吴老头把面放下,看见苏砚桌上的骨灰,顿了顿,“收好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苏砚点点头,把布袋小心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三人默默吃面。面是温的,汤很淡,但苏砚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这碗面的味道刻进骨子里。
吃完面,吴老头收拾碗筷,柳如眉真的去里屋睡了。苏砚坐在桌边,看着油灯出神。
“小子。”吴老头忽然开口,“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苏砚抬头。
“你爹娘下井前,来找过我。”吴老头说,“他们留了样东西在我这儿,说如果哪天他们回不来了,就把东西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苏砚。
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头没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
苏砚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秘籍,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枚拇指大小的玉佩。
他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爹的笔迹:
“砚儿,若见此信,爹娘已去。莫悲,莫恨,好好活着。玉佩是你娘留给你的,贴身戴着,莫离身。记住,你是苏家人,但不必为苏家而活。你的路,你自己选。”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但每一笔,都透着决绝。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枚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温润剔透,上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鸟,鸟的形态很古怪,不像凤凰,也不像青鸾,倒像是……某种他没见过的异兽。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竟让他躁动的心绪平静了几分。
“你爹说,这玉佩是你娘家传的。”吴老头低声说,“具体有什么用,他没说。只说让你贴身戴着,关键时刻,或许能保你一命。”
苏砚点点头,将玉佩穿好红绳,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玉佩贴在心口,冰凉,却又莫名让他觉得心安。
“吴伯,”他抬起头,看着吴老头,“我想学本事。”
吴老头一愣:“学什么本事?”
“什么都行。”苏砚说,“能让我活下去的本事,能让我不任人宰割的本事,能让我……有朝一日,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本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亮得惊人。
吴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