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万象学宫山门前。
苏砚仰头望着那方熟悉的青石匾额,心里竟有些恍如隔世。离开时他还是个为温饱发愁的边镇少年,如今归来,虽不说脱胎换骨,可手上已沾过血,眼里已见过生死,心里已装着许多人、许多事。
慕容清歌站在他身侧,白衣依旧,只是腰间多了柄剑。她看着学宫门前进出的学子,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眼神里闪过些复杂的东西。
“别发呆了,赶紧的。”谢子游从后面走上来,肩上搭着个包袱,嘴里叼着根草茎,“那老头可不好等,咱们这趟回来,他保不齐已经知道了。”
三人刚迈上石阶,学宫里就传来一阵嘈杂。
七八个少年从门里冲出来,大的约莫十三四岁,小的才八九岁,穿着统一的青色学服,跑得满头大汗。领头的是个黑壮少年,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快点!谢先生说今日要考《南华经》前三篇,去晚了又得抄书!”
“阿土你慢点!”后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追得气喘吁吁,“我、我昨夜背到子时,这会儿脑子还糊着呢……”
“就你那记性,背到天明也白搭。”另一个瘦高个的少年慢悠悠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卷书,边走边看。
一群少年冲到门口,才看见苏砚三人,齐齐刹住脚。
黑壮少年阿土上下打量苏砚,眼睛一亮:“你不是……苏砚师兄么?”
苏砚一愣:“你认得我?”
“当然认得!”阿土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谢先生给我们看过你的课业,说你离开学宫前留下的那篇《论边镇赋税疏》,连山长都夸过。咱们临山镇出来的,可都记着呢!”
羊角辫小姑娘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师兄,谢先生说你去了北边,还上过战场,是真的么?”
苏砚还没答,瘦高个少年已收起书卷,作了一揖:“学生李文秀,见过苏师兄。这位可是慕容先生当面?学生仰慕先生剑法已久。”
慕容清歌微怔,轻轻点头。
谢子游在一旁“噗嗤”笑出声:“好家伙,这才几年,临山镇又出了这么些小怪物。你叫李文秀?李老秀才家的?”
李文秀恭谨道:“正是家祖。家祖常说,若非当年苏师兄在镇上开设义学,我连蒙学都上不起,更别说来学宫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谢子游摆摆手,“你们不是要上课么?赶紧去,迟了谢老头可要发火。”
少年们这才想起正事,呼啦啦又往里跑。阿土跑了几步,又回头喊:“苏师兄,一会儿下课我去找你!我有事问你!”
苏砚笑着应了。
看着那群少年的背影,谢子游咂咂嘴:“阿土是镇上铁匠家的,天生神力,就是脑子直。李文秀是老秀才的孙子,书读得多,人却不太迂。那小姑娘叫小满,是镇上豆腐西施的女儿,机灵得很。这几个,是这届临山镇送来学宫最出挑的。”
慕容清歌忽然道:“他们眼里的光,和你当初很像。”
苏砚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比他们幸运。”
至少,他来学宫时,父母还在。
三人进了学宫,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时值深秋,路两旁银杏叶金黄,风一吹,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谢祭酒住的地方在学宫深处,一个叫“静心斋”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推门进去,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在扫落叶。听见脚步声,老者抬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温和,正是谢祭酒。
“回来了?”谢祭酒放下扫帚,拍拍手上的灰,笑着看向苏砚,“长高了,也壮实了。”
“学生见过先生。”苏砚躬身行礼。
慕容清歌也微微欠身:“谢先生。”
谢祭酒点点头,目光在慕容清歌身上停了停,笑道:“慕容家的丫头,剑意更凝练了。你爷爷可好?”
“家祖安好,劳先生挂念。”慕容清歌恭声道。
谢祭酒这才看向谢子游,笑容淡了些:“你还知道回来?”
谢子游摸了摸鼻子,讪笑:“这不……有事么。”
“有事才回来,没事就在外面野?”谢祭酒摇摇头,却也懒得说他,转身往屋里走,“都进来吧,茶刚煮好。”
静心斋陈设简单,一桌、一榻、两排书架,窗前摆着张茶案。谢祭酒在案前坐下,给三人斟了茶。
茶是山野粗茶,但煮得恰到好处,清香扑鼻。
苏砚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忽然就静了些。
“青石镇的事,我已知晓。”谢祭酒开门见山,“陈浊前日传了信来,说了个大概。你们做得对,尸魔一旦出世,北境至少要死十万人。”
苏砚放下茶杯,正色道:“先生,那楚山河墓里,到底藏着什么?”
谢祭酒沉默片刻,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书册,摊在案上。
书页上是手绘的图,画着一座城池,城墙上有“青石堡”三字。图旁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多是前朝旧事。
“楚山河这个人,是前朝最后一位名将。”谢祭酒缓缓道,“他驻守北境三十年,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天元历二百七十七年,妖族南下,连破三关,兵锋直指洛京。楚山河率三千镇北军死守青石堡,为朝廷调兵争取了时间。城破之日,他自刎于北门楼,三千将士无一降者,尽数战死。”
“这些,史书上有记载。”苏砚道。
“但史书上没记载的是——”谢祭酒指着图上一处,“楚山河守城时,曾得了一件东西。一件据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器’,名为‘山河印’。”
“山河印?”
“相传是上古大禹治水时所铸,能镇山河、定地脉。”谢祭酒道,“楚山河得印后,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三千将士英魂为祭,将印镇在了青石堡下。他说,此印不毁,北境永固。”
苏砚心头一震。
谢祭酒继续道:“可楚山河死后,那方‘山河印’就失踪了。有人说被他带进了墓里,有人说毁在了城破那日,也有人说,被他麾下亲兵带走,藏在了某处。这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找过,都一无所获。”
“所以‘补天派’和‘影蛇’在青石镇布下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那方山河印?”慕容清歌问。
“恐怕不止。”谢祭酒摇头,“山河印是镇国重器,但‘补天派’要的不是镇国,而是‘补天’。他们想做的,是用山河印改易地脉,重塑天地秩序,完成当年‘五三之争’中未能完成的野心。”
苏砚想起井壁上的刻字,想起柳如眉那半块玉佩,想起地宫里那座青铜鼎。
“玉佩是钥匙,军旗是路,生魂是祭品……他们是要用这些,唤醒山河印?”
“是,也不是。”谢祭酒道,“山河印是死物,无需唤醒。他们真正要唤醒的,是印中封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谢祭酒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英魂。”
“楚山河和他三千将士的英魂,百年不散,被封在山河印中。若有人能唤醒他们,便能得三千阴兵相助,更能借楚山河一身兵法韬略、武道修为。这,才是‘补天派’真正的目标。”
屋里一片寂静。
三千阴兵,一位武圣英魂……这样的力量,足以颠覆一国。
“可他们唤醒英魂做什么?”苏砚不解,“楚山河是前朝忠臣,就算醒来,也不会助‘补天派’这等邪道吧?”
“所以,他们才要炼尸魔,才要用生魂和死气污染山河印。”谢祭酒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要把楚山河的英魂,炼成只听命于他们的——鬼将。”
苏砚倒吸一口凉气。
慕容清歌的脸色也变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苏砚问。
谢祭酒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
苏砚沉默。
是,他有答案。
毁掉阵法,阻止尸魔成形,找到另一块玉佩和军旗,赶在“补天派”之前进入楚山河墓,要么带走山河印,要么……毁了它。
“可是先生,我们只有七天时间。”苏砚道,“地宫里的尸魔,七日后就会出世。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所以,你们得快。”谢祭酒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给苏砚,“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搜集的关于楚山河和山河印的所有记载。你带在路上看。”
他又看向慕容清歌:“慕容丫头,你爷爷当年曾与楚山河有过一面之缘。你若回去问你爷爷,或许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慕容清歌点头:“我明白了。”
谢祭酒最后看向苏砚,目光温和:“苏砚,你记住,有些事,不是你能不能做,而是你愿不愿做。楚山河守的是国,是民。你今日要做的事,守的也是国,是民。这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苏砚重重点头:“学生谨记。”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谢祭酒摆摆手,“你们去吧。对了,把外面那几个小的也带上。”
苏砚一愣:“带他们?”
“阿土、李文秀、小满,还有另外几个临山镇来的孩子。”谢祭酒笑道,“他们来学宫也有段日子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这一路上,你们教教他们,他们也陪陪你们。年轻人嘛,总要一起经历些事,才能长大。”
谢子游在一旁“嘿”了一声:“老头,你倒是会安排。带着这么几个拖油瓶,赶路都赶不快。”
“急什么?”谢祭酒瞥他一眼,“陈浊那小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大玄皇宫了。有他闹那么一出,有些人暂时没空理会你们。你们有的是时间。”
苏砚心头一动。
陈浊……已经去了么?
谢祭酒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温声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陈浊选了他的路,你也该选你的。带上这些孩子,去看看这世道,也让他们看看你。临山镇出来的孩子,不该只会在书斋里念死书。”
苏砚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了。”
从静心斋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阿土、李文秀、小满,还有另外四个临山镇来的少年,已经在院外等着了。七个孩子,大的十五,小的十岁,个个背着包袱,脸上既有兴奋,又有忐忑。
“苏师兄,谢先生说让我们跟你出去历练!”阿土第一个冲上来,眼睛发亮,“是真的么?”
苏砚看着这群孩子,看着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临山镇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身边有周先生。
现在,这群孩子身边,有他。
“是真的。”苏砚笑了笑,拍了拍阿土的肩,“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发。”
孩子们欢呼一声,呼啦啦跑开了。
谢子游走到苏砚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群孩子的背影,忽然道:“老头这是要把临山镇的种子,都交到你手里啊。”
苏砚没说话。
暮色渐浓,学宫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悠长,沉静。
而更远的地方,大玄皇宫深处,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