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听澜小筑内,属于“听雨轩”的灯火似乎熄得比别处更晚些。空气中,那股清幽冷冽的“冰魄幽兰”香气,也仿佛随着主人夜夜的承欢,而浸润得更深,更缠绵。一连数日,龙昊几乎都宿在听雨轩,玉芙蓉这位新来的、身世神秘、才貌双绝的女子,以其独有的风情和那令人沉迷的体香,牢牢吸引着龙昊的注意。
这般的专宠,固然让玉芙蓉在听澜小筑的地位迅速变得特殊而微妙,却也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后院池水,漾开了层层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西厢另一处名为“漱玉阁”的院落,是碧荷的居所。她是最早跟随龙昊的女子之一,性子温婉安静,不争不抢,如同她的名字,是那池中最不起眼却默默盛放的清荷。此刻,她正就着烛光,缝制一件男子的中衣,针脚细密均匀。贴身侍女小翠在一旁轻轻打着扇,看着自家主子平静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您就不去看看公子么?这都……好些天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替主子不平的担忧。
碧荷手中针线未停,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轻声道:“公子自有公子的安排。玉妹妹初来乍到,公子多顾念些,也是应当的。我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话虽如此,那低垂的眼睫下,却终究是掠过了一丝淡淡的黯然。她缝的这件中衣,用的是顶好的云缎,触手生凉,最是适合夏日。原本是想这几日做成了,亲自给公子送去的。如今……她轻轻抚过光滑的衣料,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如同烛火般摇曳了一下。
而住在“倚翠轩”的青黛,反应则直接许多。她本就是江湖出身,性子爽利明快,爱憎也更为分明。这夜,她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回鞘,额角带着细汗,望向听雨轩的方向,撇了撇嘴,对身边同样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丫鬟道:“那玉姑娘,瞧着是挺美,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身上那香味也怪好闻。可公子也不能总在她那儿吧?把我这‘青霜剑’都冷落得快生锈了!”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怀念之前公子偶尔来她这里,听她说些江湖趣闻,或是看她练剑的日子。
丫鬟掩嘴偷笑:“姑娘这是想公子了吧?要不,明日奴婢去请公子来尝尝姑娘新做的桂花糕?”
“谁想他了!”青黛俏脸微红,瞪了丫鬟一眼,却也没反驳,只哼道,“爱来不来!”
至于柳如烟与周家姐妹(假设她们同在听澜小筑),心思则又不同。柳如烟曾是青楼花魁,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也深知“色衰爱弛”和“新人笑旧人哭”的道理。她斜倚在窗前,望着朦胧月色,轻轻拨弄着怀中琵琶的弦,发出几声零落不成调的清响,幽幽一叹,自语道:“到底是新人如玉,香气袭人啊……这听澜小筑的夜,怕是越来越长了。”语气中,带着几分自怜与对未来的隐忧。她比碧荷、青黛更清楚,没有根基的女子,宠爱便是唯一的倚仗。
周晓燕与周晓莺这对双生姐妹,性子更为跳脱活泼些,但接连多日不见龙昊过来,最初的新奇与兴奋也淡了。两人在院中荡着秋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姐姐,你说玉姐姐身上到底是什么香?真好闻,那天隔得老远都闻到了。”周晓莺眨着眼问。
“谁知道呢,许是用了什么特别的香露吧。”周晓燕晃着秋千,语气有些意兴阑珊,“公子肯定喜欢那香味,不然怎么天天去……”
“那我们让赵管事也给我们寻些特别的香来?”周晓莺天真地问。
周晓燕白了她一眼:“傻丫头,香味是其次,人才是主要的。玉姐姐那样的人物……唉,算了算了,不说这个,没劲。我们还是想想明天玩什么吧。”
后院女子们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瞒不过掌管整个后院事务、心思玲珑的玄清漪。
这日午后,玄清漪处理完手头几件事务,来到龙昊惯常处理文书的外书房。龙昊正对着一份夜昙花送来的、关于江州王近来大肆采买美色的密报沉思。
“清漪来了。”龙昊抬眼见是她,神色柔和了些,示意她坐下。
玄清漪依言坐下,自有侍女奉上清茶。她挥退侍女,拿起那份密报看了看,嘴角微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江州王,倒真是……色中饿鬼,不知收敛。前脚丢了玉芙蓉,后脚便这般大张旗鼓,是生怕别人不知他王府空虚,还是故意彰显权势?”
“或许兼而有之。”龙昊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他越是如此,越显得对玉芙蓉失踪之事耿耿于怀。不过,他这番作为,倒是把江州乃至周边州府的水搅得更浑了。”
两人就着情报分析了一番江州王、几位皇子以及漕帮、铁拳会等势力的动向与潜在意图。玄清漪心思缜密,见识广博,常能提出独到见解,龙昊也乐于与她商讨。
正事谈罢,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玄清漪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她抬眸,似不经意地瞥了龙昊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近日观公子气色,倒是比前些时日更见丰神。想是那‘冰魄幽兰’,确有静心宁神之效?”
龙昊闻言,微微一顿,看向玄清漪。只见她神色如常,目光清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他何等人物,立时明白了她话中隐含的提醒。玄清漪性子清冷,并非善妒之人,她此言,是在提醒他后院需平衡,不可过于专宠一人,以免生出不必要的波澜。
他笑了笑,道:“清漪有心了。玉芙蓉体质特殊,其香确有安神之效。不过近来杂事缠身,倒是冷落了旁人。”
玄清漪垂眸浅啜一口清茶,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她相信龙昊明白其中利害。后院安稳,他才能心无旁骛应对外间风雨。她提起此事,并非为自己争宠,而是站在龙昊身边“主母”的角度,维护整体的和谐。见龙昊领会,她便转而提起另一件略显琐碎却不容忽视的事。
“对了,孟姑娘那边,”玄清漪放下茶盏,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前两日我去看过她,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抱怨说听澜小筑虽好,却像个精致的笼子,整日无所事事,骨头都要生锈了。缠着我问,你何时能带她出去见识真正的江湖,行侠仗义,或游历天下奇景。”
龙昊闻言,不禁失笑。孟云兮这丫头,性子跳脱活泼,是个闲不住的。当初带她回听澜小筑,是存了暂时保护之意。但这丫头显然不满足于仅仅被保护。
“她倒是会想。”龙昊摇头,“如今江州局势微妙,外面并不太平。让她再安分些时日吧。”
玄清漪点头:“我也是这般劝她。只是我看她,未必听得进去。公子有空,不妨也多去看看她,免得这丫头憋闷坏了,又生出什么事端来。”她对孟云兮,有种看待顽皮小妹的宽容,但也知她性子的确需要适当约束和引导。
龙昊应下。
然而,龙昊和玄清漪都低估了孟云兮“无聊”到一定程度后,自行寻找乐子的决心和行动力,也低估了她即使女扮男装,也掩不住的那份独特“美貌”可能带来的麻烦。
就在玄清漪与龙昊交谈的次日,孟云兮终于按捺不住了。她翻出之前好奇之下让丫鬟偷偷弄来的一套质地普通、但裁剪合体的男子儒衫,对着镜子,将一头青丝用方巾仔细包起,束成男子发髻,又拿起描眉的黛笔,将眉毛加粗了些,在脸上扑了点暗色的粉,遮掩过于白皙细腻的肌肤。对镜自照,镜中人俨然是个眉眼精致、唇红齿白、带着几分书卷气,又难掩灵动机俏的俊俏小书生。
“嗯,还行!”孟云兮满意地点点头,虽然仔细看仍能看出几分女儿家的秀气,但糊弄一般人应该够了。她本就是跳脱性子,在听澜小筑闷了这么久,感觉自己都快发芽了。公子和清漪姐姐都说外面危险,可她孟云兮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身上藏着好几种自己捣鼓的小机关呢!再说,她就是去江州城里最热闹的街上逛逛,看看杂耍,尝尝小吃,听听书,天黑前就回来,能有什么事?
避开侍女,凭借对听澜小筑地形的熟悉和几分机灵,孟云兮悄悄从一处守卫相对松懈的侧门溜了出去。踏入久违的街道,感受着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听着嘈杂的市井之声,孟云兮只觉得浑身舒畅,如同出笼的鸟儿。
她先是好奇地在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前驻足,看着手艺人灵巧的手指捏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形象;又挤进人群看了一会儿胸口碎大石和吞剑的杂耍,跟着众人一起拍手叫好;接着被香甜的气味吸引,买了一大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走,眼睛还四处乱瞄,对什么都感兴趣。
不知不觉,她逛到了靠近江边码头的一片相对杂乱的街区。此处商铺依旧林立,但行人成分复杂了许多,挑夫、水手、小贩、江湖艺人混杂,空气中也弥漫着鱼腥、汗味和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
孟云兮正被一个吹糖人的老伯手艺吸引,看得津津有味,浑然未觉,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经悄然锁定了她。
街角一处茶棚里,三个穿着短打、面相普通的汉子,正看似悠闲地喝着粗茶,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那个“俊俏得过份”的小书生。
“大哥,瞧见没?那个小白脸,啧,这细皮嫩肉的,比娘们还水灵。”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淫邪的光。
被称作“大哥”的是个面容憨厚、眼中却精光闪烁的中年汉子,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目光在孟云兮身上逡巡,尤其在“他”纤细的脖颈、白皙的耳后和挺翘的臀部多停留了片刻,低声道:“是块好料子。看这走路的姿态,虽然故意迈着方步,但腰肢摆动的幅度……还有那耳朵,没穿孔,但形状秀气。脸上做了点修饰,但底子遮不住。十有八九,是个雌儿。”
“雌儿?”另一个黑脸汉子舔了舔嘴唇,“那更值钱了!翠华楼那边,最近不是有贵客好这口么?就喜欢这种长得比女人还俊、扮成书童或小相公的调调,出的价钱可不低!”
“大哥,干不干?看这穿着,不像有大来历的,身边也没跟着人,估计是哪个小户人家偷跑出来玩的小姐。”瘦猴汉子跃跃欲试。
中年汉子沉吟片刻,眼中凶光一闪:“机不可失。老规矩,麻利点,别惊动人。弄到老地方,先验明正身,若是完璧,价钱还能翻一番!”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留下茶钱,悄然起身,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不紧不慢地朝着浑然不觉、正对着一串糖葫芦犹豫要不要买的孟云兮包抄过去。他们干这行当已久,专挑那些落单的、容貌出色的年轻男女下手,或卖入暗娼馆,或供给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孟云兮这种“极品”,在他们眼中,就是行走的黄金。
孟云兮终于决定买下那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笑嘻嘻地付了钱,转身准备往更热闹的主街走。刚走出几步,忽然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那中年汉子“憨厚”的笑容。
“这位小公子,一个人逛街啊?前面巷子里有家老字号的豆花,味道那是一绝,要不要去尝尝?”中年汉子热情地搭话,同时另外两人已不经意地堵住了她左右和后方的去路。
孟云兮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江湖经验浅,但并非全无警觉。这三人的站位和那中年汉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与贪婪,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她握紧了袖中一个触发式的迷烟小机关,脸上却努力维持镇定,模仿着男子的粗声道:“多谢好意,不必了,我还有事。”说着,就想从侧面绕开。
“诶,小公子别急着走嘛。”瘦猴汉子笑嘻嘻地伸手,看似随意,却快如闪电地抓向孟云兮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向她腰间,那里藏着一种能让人短暂麻痹的细针。
孟云兮大惊,再也顾不得掩饰,惊叫一声:“你们干什么!”同时猛地缩手,向后退去,袖中的迷烟机关就要触发。
然而,那黑脸汉子似乎早有预料,一步跨前,蒲扇般的大手迅捷无比地捂向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扣向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唔!”孟云兮的惊呼被捂住,手腕传来剧痛,机关脱手掉落。她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恐惧攫住,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时兴起的偷溜,可能带来了怎样可怕的后果。听澜小筑的安逸,让她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有多么险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