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现在市场上，有些团队拿个开源模型，或者背后调着别家的API，就出来骗钱。这样的创业者很多，投资人有这个疑惑也很正常。
但一般不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毕竟，投资人和创始人是双向选择。创始人当然缺钱，投资人也缺好项目；只是怀疑的话，没必要当面把气氛搞僵。
陆正平之所以这么问，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他有底气。在他这个位置，不用怕得罪任何创始人。
第二则是个人原因。
他被骗过。
当年的汉芯事件，他是亲历者。
那是2003年，交大微电子学院院长、海归博士发布了“汉芯一号”。
当时号称是中国第一款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高性能DSP芯片。
DSP芯片是当年的卡脖子芯片，军工、通讯都离不开它。
汉芯项目有院士背书、政府表彰和新闻报道，“打破国外垄断”的横幅从海城挂到京城。
那时陆正平刚进基金两年，还只是项目经理。他和团队把汉芯写进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化项目库，前后跟进三年。
每一份评审报告、每一笔拨款、每一次推荐，他都签过字。
直到2006年。
一个匿名帖子出现在水木论坛上：汉芯一号是从摩托罗拉买来的Freescale芯片，雇民工用砂纸磨掉原厂Logo，再重新刻上“汉芯”两个字。
晴天霹雳。
国家累计拨款十一亿元，打了水漂。
陆正平现在都还能想起那个下午：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帖子里附的高清照片。
所以如今他经手的每个项目，尽职调查都做得最严。
他追问项目真实性时，行业里没人敢挑他的刺。
韩路一听完，并不觉得冒犯。
进会议室之前他就知道，证明原创性是今天的重要环节，国家队最看重这一点。因此他早有准备。
“陆总，刚才介绍项目时已经说过，汤圆模型v0.1版本是在开源模型基础上改进的；不过我们确实做了独创性设计，后续也会专注于从头自主研发。”
韩路一答道。
陆正平看着他，没动。
说得好听，可怎么证明？
韩路一接着说：“陆总，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现在做演示的这台电脑没有联网。”
没有联网？什么意思？
全屋人的注意力顿时被拉了过来。
他们全都看向投影设备旁边的那台电脑。
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接在投影设备上，外面还连着一个黑盒子，黑盒子单独插着电源线。
韩路一朝电脑旁的赵文渊点头。
赵文渊会意，解释道：“这是外接显卡的外壳。刚才所有演示过程和数据都没有上互联网，AI模型的推理部分全在这张显卡上完成。”
他边说边拿起外壳，打开，里面是一张国产GPU。
银白色金属外壳，散热鳍片侧面印着一个熟悉的标志。
陆正平原本靠在椅背上，这时第一次坐直了身子。
这下不只是陆正平和周涵，连贺云深以及弘远其他人都被震住了。
贺云深脸上的笑已经收住。
后排的王秉谦和谢亦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刚才汤圆模型的表现——意图理解、政策摘要、电力诊断——比他们日常接触的大模型丝毫不差。
在电力专业问题上，它甚至比大厂旗舰模型答得更准。
你说，它是在一台没联网、使用国产显卡的笔记本上跑出来的？
找造假的证据容易，自证没造假却难。
于是韩路一另辟蹊径，把所有可能的造假路径从物理上全部隔绝。
不联网，所有东西都摆在这里，没有作弊余地。
你说它假？除非市面上还有一个能达到这个水平、还能本地运行的模型。
没有。
若有，早该上头版新闻了。
韩路一这一举动，用物理事实兑现了开场演讲里的三个承诺。
数据不出内网；不依赖外网大模型；不依赖特定品牌硬件。
——数据自主、算法自主、硬件自主。
这才是国家队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陆正平想了想，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韩总，你觉得AI在十五五的位置在哪里？”
韩路一一愣：这问题他确实没准备过，也没预料到与会人的背景。
他思索片刻，说道：“这不是我这个层级要考虑的东西。我唯一想做的，是把AI的进展落到实处，让它与产业结合、造福用户。”
意思和开场时一样，可此刻再说出来，味道就不同了。
陆正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韩路一扫过去。
【情绪：平静】
【隐藏情绪：欣赏】
第二排一个弘远总监问道：“韩总，你们用的是哪家的显卡？”
韩路一答道：“这不重要。我们要证明的是，有能力为国产显卡做适配；打破英伟达的算力垄断，就是目的。”
答完最后这个问题，路演也到了尾声。
贺云深起身做了简短总结，又亲自把韩路一和赵文渊送出门外。
走到门外，贺云深小声道：“小韩，你今天可给我长脸了。让小姚陪你在会议室先坐一下，一会儿开完会我告诉你结果。中午一起吃个饭。”
说完，贺云深转身回了会议室。
韩路一已在心里盘算：中午这顿饭，都有谁在？
细想下来，刚才路演最大的收获，是刚加上的两个微信：一位国网电力投资的执董，一位战略新兴产业引导基金的副总。
和这两个人说上话的机会，远不是钱能买到的。
韩路一和赵文渊回到刚才等待的会议室。
见两人进来，张彪站起身：“怎么样？”
以前当保镖，他从不关心这类问题；如今也在适应助理的新身份。
韩路一笑着点了点头。
赵文渊却没觉得乐观。
他不知道里面坐着的两个LP是什么身份，但那个气场——
“不知道结果怎么样，贺总让我们留一下，等结果。”赵文渊说。
今天过得太刺激。赵文渊自认见过大世面，此刻心跳仍快得不行。
刚才他还不是主角，没说几句话，不知道韩总为什么能全程镇定。
想起出发前韩总让他带上那张国产显卡，他当时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看来——创业果然要靠天赋。
赵文渊转头看去，韩路一已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忽然懂了：考试虽然结束，比赛却才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