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江松然和母亲以及护工交接好照顾父亲的事宜，回家稍微收拾了一下，来到了源智科技的办公地点。
虽然韩路一说他远程入职也可以，但是父亲的身体情况已经逐渐稳定，江松然还是想在入职的时候多去办公室，这对他自己熟悉情况、开展工作有好处。
入职通知里写的办公地点在十三楼，但是走进电梯，不刷门禁卡能到的只有十二楼，楼层标识上写的是「源码科技」。
江松然犹豫了一下，按了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前台装修的典雅大气，墙上写着一行有设计感的大字「海城源码科技有限公司」，不是他要入职的源智。
江松然微微感到诧异。
沈丛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江松然进来，赶紧伸出手迎上去。
「江博士，你好，我是沈丛云。」
「沈总，你好。」
两人握了握手，一边往里走，沈丛云一边给江松然讲了一下公司的架构。
江松然这才知道，自己脚下这层忙得热火朝天的不是源智，是韩路一的另一家公司源码科技。源智科技在楼上，要刷卡才能到。
「咱们先去拿电脑，办一个门禁卡，一会儿我带你上去。」沈丛云说。
沈丛云也大概介绍了一下源码科技现在的产品。
「面向程式设计师的代码漏洞检测工具，BugKiller，您听说过吗？」
江松然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那天工开物呢？国内最火的无代码APP生成平台？」
江松然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我刚回国，对国内的生态还不太了解。」
江松然在矽谷的时候，关注的是全球最顶尖的一批大厂和独角兽，他没听过源码科技的名字，对源智的态度也是「有潜力，有成功的可能性」。
现在沈丛云当面提公司已经有的产品，江松然既不想把内心的轻视表现出来，又实在是难以做出什麽恭维来，只好含糊了过去。
沈丛云见场面有点儿冷场，赶紧换了话题。
两人简单的把手续办完，就上到了十三楼。
电梯门一开，江松然就明显感觉到，这层楼和楼下完全不一样。
楼下源码科技那种井然有序在这儿是不存在的。大部分区域还乱糟糟的，地上堆着没拆封的工位板和纸箱，几个工人正在拆隔断。
沈丛云顺着他的目光解释：「本来我们只在角落租了一小块，最近源智科技投资方的资金到帐之後，韩总把整层都租下来了。之後还打算做个新前台，把两家公司分清楚。」
江松然这才知道，原来源智科技已经至少融资过天使轮了。
他签劳动合同的时候只关注了现金薪酬和关於休假、出差的那部分条款，至於2%的期权激励，他其实没太关注值多少钱一大概率是纸钱而已。
沈丛云带着江松然直奔赵文渊的工位。
赵文渊没在工位上，他在不远处的白板前面，手中拿着一只马克笔，正在写写画画，旁边是几个工程师。几人一边讨论，一边把讨论的内容更新在白板上。
沈丛云本来要上去打招呼，江松然拦住了他。
两人就站在隔了几米远的地方看着。
这是江松然熟悉的领域，他很快就看明白了，赵文渊正在分配任务，每个工程师领了几个算子的适配工作，然後把自己工作过程中卡住的地方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江松然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形式的工作方法。
不是说讨论的形式新颖。
而是这些人分的任务量不对——每个人手里三五个算子。
只是其中一个算子，要从国产显卡上跑通、性能调到接近N卡水平，按他以前在矽谷做适配的经验，至少是五个人的小组、忙两三个月才能见个雏形。
那还是谷歌的工程师。
不夸张的说，谷歌的人才密度在全球的企业里都是顶尖的，拿出来在市场上，一个顶两个是没问题的。
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家国内的初创企业，这个人数，这个任务量，不太对吧？
这时赵文渊注意到了这边，沈丛云冲他挥了挥手。
赵文渊又和周围几个人说了两句话，把马克笔放回白板上，走了过来。
「赵总，这位是今天入职的江博士。」沈丛云介绍道。
赵文渊伸出手，两人握了握。
「江博士，我入职谷歌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大名，可惜在矽谷缘悭一面，倒是回海城见上了。」赵文渊客气的说道。
「赵总，那篇国产适配的论文写的极好，让我看到了国产的希望。」江松然就不是客套了，语气很热情，两人虽然未曾谋面，但是他已经认可了赵文渊的技术水平和学术水平，「我之所以愿意来源智，那篇论文占很大因素。」
听了这话，赵文渊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
江松然只当他是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也没在意。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现在的训练栈是什麽？到哪一步了？」
赵文渊愣了一下。
一般人第一天入职，多少要先寒暄几句，领个电脑，熟悉熟悉环境，认识认识同事，一天就这麽过去了。
江松然这才刚到，连座位在哪都不知道，就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
赵文渊倒也不介意。
他先和沈丛云完成交接，然後带着江松然来到自己的电脑前，打开了一份进度表。
「目前的关键算子已经做了十个了。」屏幕上是一排算子的名字，标了绿，後面有和N卡的同类实现做对比的数据，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剩下还有一大部分的算子名字是标灰的，很多後面也有数字，只是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下。
江松然猜测那些是正在进行中的项目，只是不知道为什麽这麽多同时在推进。难道除了在场的工程师团队之外，源智科技还有一大堆工程师在别的地方办公？
但是他没问出来。
赵文渊接着讲进度：「我们现在的预训练是在鼎盛提供的N卡集群上跑的，预计二月中旬结束，之後开始後训练。韩总定的目标是，第一版的模型训练出来之後，三月初我们要把自己的国产卡集群建起来，能在上面跑推理。」
「等等，你说什麽？在国产卡上跑推理，什麽时候？」江松然忍不住问了出来。
「三月初。」赵文渊回答。
「今年？今年三月初？」江松然又问了一遍。
「对，今年三月初。」赵文渊给了肯定的答覆。
江松然一瞬间陷入了自我怀疑。
他不确定他和赵文渊之间哪个人不对劲。
明明他的论文和刚才的交谈都显示出他是一个务实的计算机科学家，现在说出来的话却像一个画大饼的骗子？
而且就算你要骗，你去骗骗投资人，骗骗领导也就罢了，也没必要骗我吧？这怎麽骗得过？
赵文渊看了江松然一眼，似乎看出他神色不对，微微一笑。
「江博士，对我们的开发流程感到好奇吗？」赵文渊开口道。
「愿闻其详。」江松然耐着性子说道。
赵文渊把自己的椅子推给江松然，说：「你坐。」
然後他拉了另一把椅子过来自己坐下。
赵文渊把桌面上的文档关掉，打开代码编辑器和终端，在终端里运行了编程智能体。
赵文渊一边敲键盘，一边给江松然解释。
「我们用的是「算子打靶法」，韩总定的路径。」赵文渊说，「先选一个算子，设个基准，一般是N卡同类实现的百分之八十。然後让智能体生成初版，跑测试，不达标就根据测试报告再叠代一轮。」
江松然把目光从赵文渊脸上移开，落到屏幕上。
他刚才听见「智能体」三个字的时候没在意，以为是某个跑测试的脚本，或者哪个开源的代码生成模型套了个壳。
但是他看见赵文渊在终端里打开了一个新的算子文件夹，是空的。
两人之前看过别的文件夹了，每个里面都有十几轮的叠代记录，每一轮记录都对应着代码、测试报告、性能分析报告。
赵文渊打了一段提示词，大意是生成这个算子的国产适配，以及其他一些技术细节的约束，然後把提示词发了出去。
终端里出现了一串绿色的思考过程，一行一行地描述智能体的运行状态：
智能体先是拆解任务、规划步骤。
然後是代码生成，几百行的算子核心，CUDA风格但是面向国产卡的适配代码，很快就生成完了。
再然後是自动写测试用例，覆盖各种边界情况。
最後是跑测试。
测试用例一个一个跑，前面三十多个都是绿色的PASS。
跑到一个标记着「performancebenchmark」（性能基准）的测试，输出变成了黄色一【Functional：PASS】
【Performance vs Nvidia：67.3%】
【Threshold：80%】
【Status：FAIL（below threshold）】
江松然看的真切：功能实现了，但是性能没达标。
测试失败了。
但这不代表个流程不惊人。
江松然现在心里的想法不好形容。
首先他松了一口气一如果看着以前要花几个人月的项目五分钟就被做出来，他可能会吓死。
但是，第一次叠代能达到N卡的67.3%已经很惊人了。
而这仅仅花了不到五分钟。
赵文渊把滑鼠停在屏幕上的输出上，向江松然解释道：「没过基准，但是我们同时也有完整的分析报告，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调整，非常清晰。工程师只需要想好下一轮的方向，变成新的提示词，再丢回去跑一轮就行。」
江松然没说话。
他从刚才开始，倒吸的那一口气憋在胸口，憋了半天才吐出来，到现在还没喘匀气。
江松然不是被这一轮算子适配的哪个具体数据震惊了。
适配数据当然也惊人，但更让他震惊的是拿到这个结果的过程。
那是一个会自己拆解任务、自己写算子适配代码、自己生成测试、自己跑性能分析的东西。
那是个新范式、新工具。
不是代码补全，不是一问一答的聊天界面。
一是介入式的，能自主编排多步骤、复杂任务的编程工具。
「Agenticprogramming。」江松然喃喃道。
他不是做这个方向的，但他回国之後还听矽谷的朋友提起过，这是最近在矽谷的AI公司、大模型团队中讨论的最热门的话题。
每个相关领域的专家都在谈论它。
大家都说这个东西有可能改变人类和计算机交互的方式。
但是在他印象里，还没有人真的把东西做出来。
可是现在，在海城，矽谷一万公里之外，在一个创业公司里，江松然亲眼看见了人们讨论的、「还没做出来」的产品。
而且，这是一个完成度很高的新工具。
这个新工具现在正在做的，是谷歌这种级别的公司也要花几个工程师的团队、几个月的时间去磨的精细活。
江松然咽了一下口水。
他终於把目光抬起来，看向赵文渊。
「赵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这个「智能体」————是哪家公司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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