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当地的习俗，中午吃过大餐之後，晚上就是随便吃点儿。
张彪却主动提出要包饺子，周敏本来不肯让客人动手，张彪开口：「阿姨，我也好久没包过饺子了，平时也没机会，您别嫌弃我手艺就行。」
这话说完，周敏又不好拒绝了。
只是周敏从不包饺子，家里的东西也不全，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擀面杖。
就用家里现成的食材，张彪一个人和面、剁馅儿，一张张饺子皮从他那双大手中飞出来，又快速的变成一个个饱满的大饺子。
从开始准备到最後包完一百个饺子，前後也就一个小时的时间。
这下不仅韩路一，连周敏都感到惊奇了，她连想帮忙都插不上手。
饺子下锅，三滚之後，热气腾腾的捞出来。
张彪包的饺子也和南方平时吃的全不一样，个头儿大，看着和小包子似的。
韩路一一口咬下去，眉毛都扬了扬。
彪哥手工包的饺子比他平时煮的速冻饺子好吃太多了，他心里琢磨着回海城之後是不是也得时常去蹭点儿。
看着韩路一和周敏吃着饺子满意的表情，张彪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挂上了笑容。
到最後，张彪头一次在中午吃了顿团圆饭，韩路一母子头一次在除夕夜吃了饺子。
大家都收获了新的体验。
周敏和韩路一都没有守岁的意思，吃完了饭，韩路一送张彪去小区边上的一个快捷酒店。
出门之前，张彪特意郑重的和周敏道谢，谢谢她的招待。
周敏却说：「路一一个人在海城，我也时常担心他，知道他有你这麽个朋友，倒让我挺放心的。」
从韩路一家到酒店大概几百米，两人走在路上，街上冷清的很，连车都不多了。
隐隐约约有放炮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张彪突然开口：「韩总，咱们公司的事，您没告诉您母亲啊。」
韩路一苦笑了一声：「当初刚被裁员的时候，是特意瞒着她，怕她担心。後来创业忙起来，一直也没机会说，现在又不知道怎麽说出口了。」
说完他看向张彪：「彪哥，还麻烦你帮我圆谎，谢谢你。」
张彪没回头，沉默了一会儿，嘴里慢慢吐出一口白气：「我有好几年没过过年了————
我得谢谢您。」
大年初一，是传统上走亲访友的日子。
韩路一今天要和周敏一起去外公外婆家。
按照当地的习俗，这天本来是儿子回家，到初二才是女儿回家。
不过周敏和韩志国离婚很多年了，肯定不会去韩路一的爷爷奶奶那。她已经习惯了初一带韩路一去父母那拜年。
这个场合，张彪自然不好去了。
在「顺便」把韩路一和周敏送到外公外婆家後，他自己主动说正好趁着人少，去周围的景区逛逛，一年到头忙工作，也没有时间旅游。
周敏也理解，只是说了一句：「小张，晚上记得来家里吃饭啊。」
韩路一听着张彪那句「没时间旅游」，觉得应该不能怪自己太资本家，毕竟张彪十月份才开始跟着他，一月份才加入公司。
————不过年假制度还是得落实。
到了外公外婆家，门一开就是一股扑面的热气，热气里带着肉香，肉在锅里炖着。
外公年轻的时候当过厨师，每年初一都要亲自下厨。
大舅舅一家已经到了，大舅妈在厨房里帮忙，舅舅就在沙发上看电视，陪外婆聊天。
韩路一进来，把手里搬着的一箱饮料放在墙角，然後去给长辈们一一拜年，从每人那拿了一个红包。
按照惯例，每个里面是一百块钱。
虽说二十七岁了还拿压岁钱好像有点儿奇怪，但是他们家的习俗就是，结婚之前都有钱拿。
韩路一忽然想起，自己的表哥李维比他还大三岁。按这个标准，也有压岁钱拿呢。李维是大舅舅家的孩子，但是随妈妈姓，这中间有什麽故事，韩路一也不知道。
说曹操曹操到，李维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瓶当地的白酒，一只杀好的土鸡。
他看到韩路一，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路一，好久不见啊，什麽时候回来的？」
「昨天上午到的。」
两人完成了简短的对话，默契的沉默了。
其实韩路一小时候和李维玩的挺好的，李维是孩子王，他是跟班小尾巴，两个人又都是独生子，上天下地一起搞破坏，比亲兄弟还亲。
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疏远的呢？
大概是初中的时候吧。
李维的成绩不好，在普通高中垫底，韩路一却是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在重点中学年年拿第一。
大舅舅总是拿韩路一当教材鞭策李维，李维年少的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
再加上初二那年，韩路一父母离婚。
从那以後，两人就逐渐疏远了，之後再也没亲近起来，变成了一年只在过年见一次的关系。
连朋友圈都不会互相点赞。
又过了一会，小舅舅一家也到了。
小舅舅家也是个儿子，周牧之，名字还是周敏给起的。
周牧之正在上高三，就在周敏的班上，平时就怕姑姑怕的要死，今天开门进来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过见到韩路一，他眼睛立刻亮了。小朋友一直很崇拜韩路一，想像表哥一样考个好大学，去大城市闯一闯。
人到齐之後，外婆先招呼大家洗手吃饭。
外公端着最後一锅炖牛肉从厨房里出来，锅盖一掀，香气扑鼻，韩路一感觉口水一下就充满了口腔。
家人之间座位到没什麽讲究，外公外婆坐中间，三个小辈被安排在对面，其他人就一家一家分着坐。
这也是老传统了，三个小辈在桌子上都是不说话的。
闷头吃菜。
周牧之则坐在韩路一另一边，小声的和韩路一说话：「路一哥，你最近玩什麽游戏吗？」
韩路一还没来得及回应，周敏看了他一眼：「牧之，过完年就一模了，最近复习怎麽样？」
周牧之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还————还行。」
小舅妈在旁边赶紧接话：「他最近挺用功的，每天晚上都学到十一二点。」
小舅舅笑着说：「姐，今天过年，你就别上课了。他现在一看见你，比看见班主任还紧张。」
周敏笑了笑：「那我回头和他班主任说说，再管严点。」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大舅舅没笑，咳嗽了两声。
喝了几轮酒，大舅舅又开始了传统项目。
反正每年都得来这麽一次，年年的内容不一样，主题倒是不变。
主要是讲他有多牛。
没想到今年主题也变了，不是讲他牛，是讲他儿子牛。
「李维可是出息了，他开那个饭馆，你们知道吧？」大舅舅端起小白酒杯，谁也没敬，自己抿了一口，一脸得意的表情。
李维的脸色明显有点儿不自在。
李维没上大学，高中毕业之後去学了一段时间的厨师，後来一直在饭店打工，一直干到二厨。
前年用自己攒下来的积蓄，和大舅舅、外公赞助的钱，终於盘下来一家小饭馆。
前年过年的时候大舅舅拿出来说了。
去年没说，估计是年景不太好。
今年又提，那想必是不错了。
「今年得赚了小一百万吧？」大舅舅说完，环顾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了韩路一身上，「路一，不是大舅说你，你还在打工呢？」
不是说你，就是要说你了。
韩路一没回答，周敏却打断他，「哥，说路头干什麽？」
打断失败。
大舅舅张嘴就是传统艺能：「哎，我也是为他好。他当时不是学那个电脑吗？李维，你做那个东西拿出来给路一看看。」
李维的脸色尴尬的像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舅舅等了一会，看李维没有动作，拿出自己的手机来，解锁操作了几下，递给韩路一。
韩路一接过来，是一个APP。
页面上是李维饭馆的名字，下面有扫码点单、预约排号、会员积分、套餐券、库存记录和营业统计。
界面不算复杂，但是功能还挺完整。
有些栏位明显是手动改过的，比如包厢订桌、土鸡预留、老客口味备注、节假日套餐预售。
「你看，这是李维自己做的，客人来了点菜，结帐，都不用过收银了。这个东西，和你乾的那个工作差不多吧？李维他自己就鼓捣出来了。」
韩路一看完要还给大舅舅，没想到大舅舅拜拜手，说：「给牧之也看看。」
於是韩路一就转身递给周牧之，看了看李维的脸色，低声说：「做的是挺不错的。」
李维不想当众给爸爸难堪，只好小声说：「是那个平台好，我一会微信发给你。」
大舅舅还在继续高谈阔论：「我就说，年轻人不能死读书，不是考了好大学就什麽都好了。你看这个新东西出来，AI，那还是得脑子活泛，学的快。」
然後他又转向周牧之：「牧之啊，不是大伯说你啊。」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儿耳熟。
「我看你也快高考了，考完选专业的时候，得认真选。那个计算机我看不行了，你到时候就选这个AI专业，比计算机好啊。」
周牧之缩了缩脖子，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韩路一在心里为教AI相关课程的计算机系老师默哀三秒钟。
小舅舅赶紧接了话：「哥，你说的对，咱们再敬爸一杯，三羊开泰，三羊开泰啊。」
喝了酒，小舅舅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大哥就是在家里被偏爱的那一个，过年的时候指点江山再过分，爸妈也不会说他。
吃完饭，外公让三个小辈出去透透气。
从屋里出来，韩路一听见两边的表哥表弟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
三个人下楼，在小区花坛边的水泥台子上坐下，远处零星地传来鞭炮声。
年年禁炮，却总也禁不乾净。
李维先开口了：「路一啊，我爸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韩路一看了看他的神情，还挺诚恳的：「年年拿我当靶子，我都习惯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哥，你那饭馆真赚钱了？恭喜啊。」
李维讪笑了两下：「运气好，来了个探店博主，给我带火了。」
周牧之在旁边插嘴：「不是的，路一哥，维哥家的菜是真好吃，我好多同学都特意去吃呢。」
然後他转换了话题：「维哥，你那个小程序是怎麽做的？真的可以啊！你自己学编程了？」
李维抓了抓头，说：「不是，AI工具嘛，一个叫开物的平台，也是一个做饭馆的朋友告诉我的，不用编程，想要什麽就说话就行了，还便宜，一个月就几百块钱。」
韩路一刚才看的时候就知道是开物做的。
他心里还挺感慨的。
上次回来是看到妈妈学校有老师用开物做排课软体。
这次回来，连表哥的饭馆都用上了。
不论是自然增长，还是市场营销做的好，这都是苏念念的功劳。
毕竟增长这块，他本人是一点儿都没管过。
周牧之倒是明显挺有兴趣的，已经拿出手机来搜了起来，把应用商店里的搜索结果拿给李维看：「维哥，是这个吗？不用会编程也能做？」
李维看了一眼图标，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想做什麽你就说就行了，描述的越清楚越好，第一轮不满意还可以改————不过用多了得花钱，对你来说可能不便宜吧。」
周牧之这才意识到，刚才李维说过，一个月要几百呢。
对李维来说不算什麽，对自己来说————确实有点儿贵。
有这钱，还不如去游戏里抽老婆呢。
他先点了下载，等软体下载的功夫，又转头看向韩路一：「路一哥，你平时工作用AI
吗？我现在学计算机还来不来的及啊？我听说要研究AI怎麽也得读到博士————」
看着周牧之期待又有点儿迷茫的眼神，韩路一自己也说不清楚。
等到周牧之读完书，别说博士，就是本科，四年的时间，AI和现在肯定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了。
他想了想，回答道：「牧之啊，学你喜欢的就行。」
这就是他的真实感受，在AI正在快速抹平大量经验鸿沟的现在，热爱本身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重要、也更珍贵了。
周牧之对这种老生常谈式的回答完全不满意。
周牧之心想：路一哥，你怎麽也成谜语人了。
不过高中生还不太习惯长时间地处於这种对人生的思考之中，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你们看那个！」周牧之指着小区门外停着的一辆SUV叫道。
李维和韩路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那个！旗舰款！星空蓝的！」周牧之兴奋地说，他平时没事就喜欢刷汽车论坛，对市面上的各种车型都如数家珍。
「这车不便宜吧。」李维评价道。
「那可不！」周牧之扬了扬下巴，那骄傲的语气，仿佛车就是他自己的，「得五十多个呢！」
「哥，你买车了吗？」韩路一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题。
李维忍不住笑了笑，回答道：「还没，但是攒了点钱，准备今年去提一辆。」
「维哥！你预算多少，你到时候带我一起去啊！」周牧之在旁边都着急了，「我肯定帮你挑个性价比最高的。」
韩路一轻轻的打了一下他的头：「你哪有那麽多时间看这个，不好好复习，一会儿告诉我妈。」
这时，韩路一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低头一看，是鼎盛云帐号上弹出的一个报警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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