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前人来鬼往,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有穿着华服的鬼魂摇着扇子走进去,有精怪扛着麻袋出来,还有几个阴差勾肩搭背地往里走,显然都是熟客。
牛嘉和红缨对视一眼,迈步走进茶楼。
踏入茶楼的瞬间,一股混合的“烟”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人间的烟草味,而是各种香火、阴气、还有不知名熏香燃烧后混合的气息。茶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堂,摆着几十张八仙桌,几乎座无虚席。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品茶,还有的正在交易——牛嘉看到角落一桌,一个鬼魂正将一袋阴德结晶推给对面的精怪,精怪则递过去一个小木盒。
大堂里光线昏暗,全靠桌上摆着的油灯照明。那些油灯里燃着的也不是寻常灯油,而是一种淡蓝色的液体,火焰摇曳时,会散发出清凉的薄荷味,勉强冲淡了空气中的烟味。
茶楼中央有个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
牛嘉环视一圈,看到柜台在进门右手边。柜台后面站着个老头——或者说是老鬼。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眯成一条缝,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牛嘉走过去。
老鬼抬起头,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上下打量了牛嘉一番,又在红缨身上停留片刻。他的目光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两位,喝茶还是办事?”老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找人。”牛嘉说,“文先生介绍来的,找老烟鬼。”
老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算盘,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
“三楼,雅座三,靠窗。”他说,“抽电子烟的那位。”
“多谢。”牛嘉点头。
老鬼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拨弄算盘,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牛嘉转身,和红缨一起朝楼梯走去。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二楼比一楼安静些,分隔成一个个小隔间,门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两人没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四个雅座,用屏风隔开,环境比楼下清幽许多。
靠窗的那个雅座,屏风半开着。
牛嘉走过去,看到了文先生口中的“老烟鬼”。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六十岁的老鬼,穿着件旧式的深棕色马甲,里面套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梳过,胡子拉碴,脸上皱纹纵横,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精光。
他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个造型奇特的“烟斗”。
那东西看起来像电子烟,但比人间的电子烟大一圈,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烟嘴处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老鬼每吸一口,烟杆里就会涌出浓稠的白色烟雾——那烟雾带着浓郁的香火味,显然烟油是浓缩的香火精华。
老鬼吞云吐雾,眼睛半眯着,看着窗外鬼市的夜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牛嘉和红缨走到雅座前。
老鬼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他先看了牛嘉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然后视线移到红缨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些,尤其在红缨那身血红嫁衣上多看了几眼。
最后,他收回目光,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盘旋,久久不散。
“文小子介绍来的?”老鬼开口,声音比柜台那老鬼更沙哑,像破风箱,“坐。”
牛嘉和红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雅座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隐约的喧闹声,还有窗外鬼市灯笼在风中摇晃的“嘎吱”声。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茶香——那茶香里混着一丝阴气,显然不是人间的茶叶。
老鬼又吸了口烟,然后放下电子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想知道什么?”他问,眼睛盯着牛嘉,“价格……看问题定。”
牛嘉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问题。”他说,“第一,罗家和崔判官最近有什么动作?文先生说他们在排查‘逃婚拒婚’的鬼魂和帮助者,还弄了个‘干扰阴间秩序’名单。我想知道具体情况——名单是真是假?我是不是在上面?”
老鬼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又吸了口烟。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在空中形成两个烟圈。
“第二个问题呢?”他问。
“第二,”牛嘉继续说,“我在人间的代驾平台被暂停了,文先生说可能是罗家通过城隍庙施压。我想知道,具体是谁在操作?有没有办法解决?”
老鬼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电子烟,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牛嘉,像在评估什么。
“第一个问题,”他缓缓开口,“罗家和崔判官确实在搞事。名单是真的,崔判官亲自拟的,已经报给了判官司备案。上面有十七个名字,其中十二个是逃婚拒婚的鬼魂,五个是帮助者。”
他顿了顿,看着牛嘉。
“你在上面,第五个。”
牛嘉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被地府判官司正式列入黑名单,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他不再是“偶然卷入”的局外人,而是被官方认定的“干扰者”,随时可能面临阴司的传唤、拘捕,甚至审判。
“第二个问题,”老鬼继续说,“人间平台的事,确实是罗家搞的鬼。他们通过海州城隍庙的一个执事——姓赵,叫赵德海——联系了你们人间一个‘民俗协会’的人。那协会里有个败类,收了钱,动用关系给你们平台施压。”
“民俗协会?”牛嘉皱眉,“什么协会?”
“海州市玄学文化交流协会。”老鬼说,“副会长,贾仁义。就是他在操作。”
贾仁义。
牛嘉记下了这个名字。
“怎么找到他?”他问。
老鬼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牛嘉面前。纸条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海州市文化街78号,玄学文化交流协会,每周三下午三点,贾仁义在办公室。”**
“这是地址。”老鬼说,“至于怎么解决……得看你自己。那贾仁义贪财好色,但胆子不大。你找到他,威逼利诱,或许能让他撤了压力。不过——”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不过什么?”牛嘉问。
“不过你得快。”老鬼说,“罗家和崔判官的动作比你想得快。他们已经在搜集‘证据’,准备以‘拐带阴魂、扰乱轮回’的罪名,对你发起正式的‘阴司诉讼’。一旦立案,判官司就会发传票,到时候你就算解决了人间平台的事,也躲不过阴间的官司。”
阴司诉讼。
牛嘉的拳头握紧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府正式的司法程序,一旦启动,被告必须到庭应诉。如果败诉,轻则罚款、剥夺阴德,重则直接拘魂、打入地狱。
“有办法应对吗?”他问,声音很平静,但红缨能听出里面的紧绷。
老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红缨,然后缓缓点头。
“有。”他说,“阴司诉讼流程复杂,需要证据、证人、还有判官的裁量。你现在最缺的,是‘功德’和‘证言’。”
“功德我有一些。”牛嘉说。
“不够。”老鬼摇头,“你那些阴德,应付普通订单还行,但想对抗罗家和崔判官联手的诉讼,至少需要五千点以上,而且最好有‘大功德’——比如拯救过大量亡魂、完成过地府官方的重要委托之类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证言,你需要有分量的‘证人’。最好是地府里有官职的,比如判官、无常、甚至城隍。他们的证言,比普通鬼魂有用得多。”
牛嘉沉默。
五千阴德,他现在有四千二,还差八百。至于大功德……可遇不可求。而有分量的证人,更是难找——钟判官或许能帮忙,但他毕竟是判官司的人,公开作证对抗同僚,风险太大。
“时间呢?”他问,“诉讼大概什么时候会启动?”
“最快七天,最慢半个月。”老鬼说,“崔判官那边还在搜集‘证据’,主要是证明你和红缨姑娘的关系,以及你‘干扰冥婚’的具体行为。一旦证据‘充分’,就会正式提交诉状。”
七天。
牛嘉深吸一口气。
“情报费多少?”他问。
老鬼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阴德。”他说,“不还价。”
牛嘉点头,拿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找到【转账】功能,输入三十阴德,确认支付。
老鬼的电子烟屏幕上亮起一道微光——显然,他也有接收阴德的设备。
“成交。”老鬼满意地吸了口烟,“还有什么要问的?”
牛嘉想了想,摇头。
“暂时没了。”
他站起身,红缨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正要离开,老鬼忽然开口叫住他们。
“小子。”
牛嘉回头。
老鬼叼着电子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身上因果不小,牵扯的不仅是罗家。”他缓缓说,“好自为之。”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红缨身上。
“还有你,小丫头。”他说,“煞气虽重,但魂核纯净,不像恶鬼。护好了,别让那些腌臜货色得逞。”
红缨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
“我会的。”
老鬼摆摆手,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继续吞云吐雾,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牛嘉和红缨对视一眼,转身下楼。
走出忘忧茶楼时,鬼市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晃,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形色色的鬼魂精怪在街道上穿梭。
牛嘉站在茶楼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纸条很轻,但此刻却重如千钧。
贾仁义。
海州市文化街78号。
每周三下午三点。
今天周二。
明天就是周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