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风岭的苏清鸢,再未回头看过那场荒唐的暖房宴。木屋后的药圃,才是她真正扎根的土壤。
晨光熹微,薄雾在林间流淌。苏清鸢提着木桶,沿着新开的小径,给每一垄药苗浇水。水珠滚过嫩绿的叶片,折射出细碎的光。甘草的根茎在泥土下舒展,车前草的叶片肥厚油亮,薄荷的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沁人心脾。那片曾经的空地,如今已是生机盎然。
景皓的腿伤在她的调理下,早已痊愈。如今他行走如常,甚至比从前更显沉稳矫健。更多时候,他会沉默地跟在苏清鸢身后,在她需要时递上锄头,或是清理药圃边缘新长出的杂草。他话少,却用行动将“护她平安”四字,刻进日常的每一个角落。
黑风岭的村民,如今看待苏清鸢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重。谁家头疼脑热,谁家小儿夜啼,都会寻到木屋前来。苏清鸢从不推拒,诊脉、开方、施针,有时是几味山间常见的草药,有时是她从药圃新采的嫩苗,总能药到病除。她收费极低,常常只是几个鸡蛋、一筐山货,甚至分文不取。
恩惠点滴累积,人心悄然归附。如今她在黑风岭,一句话比里正的还管用。李老根时常摸着胡子感慨:“清鸢姑娘,是老天爷赐给咱们黑风岭的福星。”
这日,苏清鸢正教村里几个妇人辨认几味止血消炎的草药,栓柱满头大汗地跑来,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清鸢姑娘!景皓哥!山坳里那片野葡萄熟透了,大伙儿摘了好多,酿了些酒,第一坛好的,李叔让我赶紧给你们送来尝尝!”
那是一小坛用粗陶封着的果酒,启封时,甜中带酸的醇香便弥漫开来。景皓接过,先倒了一小碗,自己尝了一口,片刻后才递给苏清鸢:“尚可。”
苏清鸢接过,浅啜一口。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山野自然的清冽。她看向栓柱,以及他身后那些远远站着、脸上带着淳朴笑容的村民,心底一片温软。
这里,才是人间烟火。
然而,山外的阴风,从未停歇。
镇上的赌坊后院,烟雾缭绕。
一个脸上横着刀疤、敞着衣襟的彪形大汉——正是镇上赌坊的打手头目王疤脸,正眯着眼听妹妹赵婶哭诉。
“……哥,你是没看见,那丫头多嚣张!当着全村人的面,用银簪试毒,硬是说我在汤里下了‘七步倒’!里正那个没用的,当场就把我们母女赶了出来,现在全村人都拿白眼瞧我们……”赵婶一把鼻涕一把泪,翠妞在旁边红着眼圈抽泣。
王疤脸吐出一口烟圈,冷笑:“一个外来的丫头,也敢欺负到我妹子头上?”
“何止是欺负!”赵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贪婪,“那丫头邪性得很,医术了得,她那药圃里,可都是值钱的药材!我听说,她还藏着不少祖传的好东西……哥,你要是能……”
王疤脸眼中精光一闪。他早听说黑风岭来了个会治病的小娘子,没想到还这么“肥”。最近赌坊生意不好,手下一帮兄弟正闲着。
“行了,我知道了。”王疤脸掐灭烟头,“不就是个猎户带着个丫头片子么?哥给你出这口气,顺便……看看那药圃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三日后,傍晚。
苏清鸢正在灯下翻阅医书,景皓坐在一旁打磨猎叉。忽然,他手中动作一顿。
“有人。”他声音压得极低,侧耳倾听,“七八个,从山道上来,脚步虚浮,但带着家伙,不是村里人。”
苏清鸢合上书,脸上并无惊慌。自暖房宴后,她就料到赵婶母女不会善罢甘休。“冲我们来的?”
“嗯。”景皓放下磨石,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和猎叉,“你待在屋里。”
苏清鸢却站起身,取下装着银针和药粉的布囊斜挎在身上,又拿起药锄。“我与你一起。”
“清鸢。”景皓不赞同地看她。
“我的命,我自己护。”苏清鸢语气平静,“况且,你以为我只会救人么?”
景皓看着她眼底的冷光,想起她撒药粉时的果决,终是没再反对,只沉声道:“跟紧我。”
两人悄无声息出了木屋,隐入屋后阴影。几乎同时,村口方向传来几声粗野的呼喝和狗吠声。
“什么人?!”守夜的栓柱厉声喝道。
“讨债的!”王疤脸嚣张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让那姓苏的丫头和她男人滚出来!不然老子烧了你们的村子!”
村里顿时骚动起来,灯火接连亮起。
景皓眼神一寒,就要往村口去,却被苏清鸢拉住手腕。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苏清鸢声音冷静,“村里人多,他们不敢真动手。听——”
果然,杂乱的脚步声正朝木屋方向逼近,还夹杂着污言秽语:
“那木屋就在上头!”
“男的打断腿,女的带走!”
“药圃里的好东西,全归咱们!”
景皓周身气息骤然冷冽。苏清鸢朝他微微点头,指了指药圃边缘几处藤蔓格外茂密的地方——那里她早就暗中布置过。
七八个手持棍棒、砍刀的地痞闯进院子,为首正是王疤脸。他一眼看到站在屋前空地上的景皓和苏清鸢,狞笑起来:“还真在这儿等着呢?算你们识相!”
他身后一个黄毛混混淫笑着打量苏清鸢:“疤脸哥,这丫头虽然脸上有点疤,身段倒是不错……”
“废什么话!”王疤脸一挥手,“上!先收拾那男的!”
地痞们嚎叫着扑上。
景皓动了。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柴刀在手中化作一道寒光,迎头劈向最先冲来的混混。那混混举刀想挡,却觉一股巨力袭来,虎口崩裂,砍刀脱手飞出,紧接着胸口一痛,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
瞬间,三人倒地。
王疤脸脸色一变:“妈的,有点本事!一起上!”
剩下四人一拥而上。景皓身形如豹,在棍棒刀影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狠辣精准,专攻关节要害。不过几个照面,又有两人惨叫着倒地。
但王疤脸到底是个狠角色,趁景皓格挡另一人攻击时,一刀斜劈向他肋下!景皓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衣襟划过,带起一抹布屑。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苏清鸢动了。她手腕一翻,一蓬淡黄色粉末撒向王疤脸面门。
“什么东西!”王疤脸猝不及防,吸入口鼻,顿时觉得眼睛火辣刺痛,涕泪横流,“我的眼睛!臭娘们使阴招!”
剩下两个混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从药圃藤蔓后突然窜出的栓柱和李老根带人堵个正着。原来苏清鸢早让栓柱通知了李老根,青壮们悄悄埋伏已久。
“想跑?!”栓柱一锄头砸在一个混混腿弯,那人惨叫着跪倒。
李老根带着几个猎户一拥而上,将剩下几人死死按住。
王疤脸还在捂着眼睛惨叫,景皓上前一脚踹在他膝窝,王疤脸扑通跪倒,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村民们举着火把围拢过来,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地痞,又惊又怒。
“是镇上赌坊的王疤脸!”
“好大的胆子,敢来黑风岭撒野!”
“肯定是赵婶母女撺掇的!”
李老根气得胡子直抖,指着王疤脸的鼻子骂道:“你们这些混账!清鸢姑娘是我们全村的恩人,你们也敢动?!”
王疤脸眼睛勉强能睁开,又痛又怕,连声求饶:“李、李叔饶命!是我糊涂!是我妹子说、说这丫头欺负她,还、还说她药圃里有宝贝……我一时鬼迷心窍……”
“呸!”栓柱啐了一口,“清鸢姑娘的药是救命的!你们这些黑了心的!”
苏清鸢走到王疤脸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无波:“赵婶让你来的?还说了什么?”
王疤脸此刻哪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她说、说你毁了她们母女名声,还说你有祖传的宝贝,药圃里都是值钱药材……让我来教训你们,顺便、顺便拿点值钱东西……”
村民们听得怒火中烧。
“赵婶母女太恶毒了!”
“自己下毒害人,还有脸找娘家哥来报复!”
“不能轻饶了他们!”
苏清鸢站起身,对李老根道:“李叔,按村规,私闯民宅、持械行凶、意图抢劫,该如何处置?”
李老根沉声道:“捆了送官!人赃并获,少说也要关他几年!赵婶母女教唆行凶,也不能轻饶!”
“对!送官!”
“把赵婶母女也赶出黑风岭!”
在村民愤怒的呼声中,王疤脸一伙被捆得结结实实,连夜押往镇上衙门。赵婶母女得知消息,吓得魂飞魄散,天没亮就收拾细软偷偷跑了,再没敢回黑风岭。
天色渐明,木屋前恢复宁静。村民们帮着收拾了院子,再三叮嘱苏清鸢和景皓小心,这才陆续散去。
晨光中,苏清鸢看着被踩倒的几株药苗,有些心疼。景皓默默走过来,将倒伏的苗株一株株扶正,培好土。
“谢谢。”苏清鸢轻声道。
景皓动作顿了顿:“你谢什么。他们本就是冲我来的。”若不是他,她或许不会被赵婶母女如此嫉恨。
苏清鸢摇头,看向他:“我是谢你,刚才那一刀,躲得及时。”
景皓抬眼看她,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后怕,没有埋怨,只有清澈的坦然和一丝……他看不懂的暖意。
“你的药粉,”他忽然道,“很管用。”
“独家配方。”苏清鸢挑眉,“下次教你认,免得误伤。”
景皓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好。”
朝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药圃。被踩倒的苗株重新挺立,沾着晨露,生机勃勃。
李老根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个村民,提着鸡、提着蛋、抱着新摘的菜。
“清鸢姑娘,景皓,这些你们收着。”李老根语气郑重,“经过这事,大伙儿都明白了,你们是真心对咱们好,咱们黑风岭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了你们去!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咱们全村人,都是你们的后盾!”
“对!咱们都是后盾!”村民们齐声道。
苏清鸢看着那一张张朴实诚挚的脸,心头暖流涌动。她深深一礼:“多谢乡亲们。清鸢既在此安家,便是黑风岭的人。日后,定当竭尽全力,守护此地,福祸与共。”
“福祸与共!”村民们高声应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人群散去后,苏清鸢和景皓并肩站在药圃前。
“经此一事,赵婶母女这个隐患算是除了。”苏清鸢道,“但王疤脸背后是镇上的赌坊,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景皓语气平淡,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
苏清鸢转头看他,忽然问:“你的身手,不像寻常猎户。”
景皓沉默片刻,道:“早年走南闯北,学过些保命的招式。”
“只是保命?”苏清鸢似笑非笑。
景皓与她对视,没有回避:“足够护你周全。”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了一瞬。苏清鸢率先移开目光,耳根微热:“……那就好。”
她蹲下身,查看那些被踩过的药苗,指尖抚过叶片,声音轻缓却坚定:“不过,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我们的根扎在这儿,就要让这根,扎得谁都拔不动。”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药圃要扩大,村里可以组织人手,专门种植几种好成活、用量大的药材。我教大家炮制之法,制成药膏、药散,由栓柱他们拿到山外卖,得的钱村里分成。这样,大家的日子好了,黑风岭才能真正固若金汤。”
景皓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激赏:“好主意。”
“那就这么办。”苏清鸢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望向连绵群山,语气铿锵,“从明天开始,我们要让黑风岭,变成真正的‘宝山’。”
阳光正好,药香弥漫。
她的根已深扎,她的路正展开。
而身边这个沉默却可靠的男人,让她觉得,前路再难,似乎也无所畏惧。
山村御寇,民心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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