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的信和药材,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打破了黑风岭表面短暂的平静。接下来的两日,苏清鸢和萧烬寒的生活看似如常,内里却已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苏清鸢调整了给萧烬寒用的药。外敷的金疮药,换成了她自己用普通药材配制的、止血生肌效果尚可但绝非神效的“黑玉断续膏”——这方子还是她从生母一本残破笔记里复原的,在民间已算难得,但比起她之前用的、掺了灵泉和玉髓灵芝粉的特效药,自然差了一截。内服的汤药,也换成了更温和补益的方子,确保萧烬寒的伤势在稳妥恢复,但速度绝不会快到引人疑窦。
她开始更频繁地进出药圃,采集、晾晒、炮制药材。不仅是为萧烬寒备药,也将许多常用、易得的草药大批处理。白日里,她常将李老根、栓柱,甚至村里几个心细的妇人叫到屋里或药圃边,看似随意地指点。
“李叔,你看这‘三七’,止血最是好用。若是寻常刀箭伤,流血不止,取这干根磨粉,外敷内服皆可,量不用多,一钱足矣。”
“栓柱,这‘鬼箭羽’的叶子捣烂,和上少许雄黄,可驱赶毒蛇虫蚁,洒在屋角院墙,能防不少麻烦。”
“王婶,若是娃娃夜里惊啼,睡不安稳,用这‘灯心草’三根,加两片‘淡竹叶’,煎一小碗水喂下,多半能安神。记住,孩子用量要轻。”
“还有这‘乌头’和‘断肠草’,你们都认得,剧毒,沾上一点就能要人性命。平日千万远离,若不慎误触,立刻用大量甘草或绿豆煎水灌服催吐,然后速来寻我。”
她教得仔细,从辨识、采摘、炮制,到用法、用量、禁忌,甚至一些简易的解毒法子,都掰开揉碎了讲。众人虽觉她近日格外热心,也只当她是夫君受伤,心有感慨,更想将医术多传些给大家,都听得认真,记得用心。
只有苏清鸢自己知道,她是在为可能的离开做准备。把这些救命防身的本事,尽可能地留给这些淳朴热忱的乡亲。黑风岭是她的根,她希望哪怕自己不在这里,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们,也能多一些保护自己的力量。
萧烬寒的恢复速度,在换了药之后明显“正常”了许多。伤口愈合良好,但右手的僵硬和无力感仍在,需要持续的热敷和按摩来疏通经络。苏清鸢每日都会花上半个时辰,用自己调配的、带着淡淡清香的药油,为他仔细按摩受伤的右臂,从肩颈到指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和经络都不放过。
起初,萧烬寒有些不自在。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她指尖那不容忽视的温热触感,和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草清香,能看见她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毛,和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她按摩时神情肃穆,完全是一个医者对待病人的态度,可那指尖传递的温度和力量,却丝丝缕缕,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心底,搅动一片涟漪。
“疼就说。”苏清鸢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
“……不疼。”萧烬寒总是这样回答,声音有些发紧。确实不疼,那药油似乎有奇效,所过之处,酸胀僵硬的肌肉如同冰雪消融,舒泰无比。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却随着她指尖的游走,在四肢百骸悄然蔓延。
苏清鸢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按摩完毕,会用温热的布巾替他擦去多余的药油,再重新用竹板固定好右手。“再有两三日,这夹板便可去掉了。但半年内,这只手不可提重物,更不可与人全力相搏,否则筋腱再次断裂,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接回。”她叮嘱得严肃。
“嗯,记下了。”萧烬寒应道。他看着她收拾药瓶布巾的纤细背影,忽然低声问:“你这按摩的手法,和那药油的方子,也是你母亲留下的?”
苏清鸢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手法是结合了古法按摩和我自己的一些理解。药油方子,是我改的,主料是红花、透骨草、伸筋藤,加了点麝香和冰片促渗。”她没提里面也掺了微量灵泉水,那是为了确保药效能最大程度渗透,又不至于惹眼。
“你很擅长改方子。”萧烬寒道,不是疑问,是陈述。从治疗他旧毒的方子,到这次的药油,再到她平时用的那些效果奇佳的金疮药、解毒散,无不显示着她绝非照本宣科的寻常医者,而是在深厚底蕴上的创新者。
苏清鸢终于转过身,看向他,目光清亮坦荡:“医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古方是基础,但时移世易,人的体质、病情、乃至药材本身都会变化。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才能灵活变通,对症下药。我母亲留下的医书给了我方向,但路,得自己走。”
萧烬寒深深地看着她。烛火下,她清丽的脸庞仿佛笼着一层光晕,眼神坚定,自信,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这样的她,让他心折,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将一个怎样璀璨夺目的珍宝,拉入了怎样危险的漩涡。
“等此事了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带你去京城最好的医馆,找天下最全的医书。你想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
苏清鸢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容很淡,却冲散了她眉宇间连日的凝重:“京城最好的医馆,恐怕规矩也多,麻烦更多。还不如我这山野药圃自在。”她顿了顿,笑意微敛,“况且,眼下能否‘了了’,尚且未知。先顾好眼前吧。”
她语气中的疏离和现实,让萧烬寒心口微涩。他知道,那堵心墙并未完全拆除,她依然保持着距离,做着最坏的打算。
第三日傍晚,萧烬寒手上的夹板终于拆除了。伤口愈合得极好,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蜈蚣般的长疤,触摸之下,内部筋骨仍有些许僵涩,但五指已能进行简单的屈伸活动,力量也恢复了三四成。这在寻常人看来已是奇迹,但苏清鸢知道,这是灵泉和顶级药材打下的底子,加上他自身强悍的恢复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明日开始,可以试着用左手做一些简单的挥臂、抓握练习,但右手还是以活动手指、热敷按摩为主,千万不可勉强发力。”苏清鸢一边替他重新缠上用于固定和保护的软布绷带,一边再次叮嘱。
“好。”萧烬寒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却依旧无力的右手五指,目光落在她熟练打结的手指上,“你教给栓柱他们的那些,都交代完了?”
苏清鸢系绷带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常用的,应急的,都差不多了。更深的东西,他们一时也学不会,反而容易出错。”
“念安呢?”萧烬寒问起了儿子。这两日,念安大多时候被王婶或阿竹娘抱去照看,晚上才送回来。苏清鸢的解释是萧烬寒需要静养,孩子哭闹怕影响他。
“王婶她们带惯了,念安也黏她们。”苏清鸢语气平静,“而且,我们若真要走,孩子跟着,颠簸辛苦,也危险。先留在村里,反而安稳。等我们在府城安顿好了,再看情况接他,或者……等一切真正平息。”她说得冷静,仿佛在安排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萧烬寒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用尚不灵便的左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带着常年接触药材的微糙。
“清鸢,”他唤她,声音干涩,“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和念安。”
苏清鸢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只是沉默了许久,久到萧烬寒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没用。”她声音很低,带着疲惫,“路是我自己选的。从嫁给你那天起,就该想到可能有这么一天。只是……”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萧烬寒,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让你‘战神’的身份,把我们平静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等这次的事了结,无论你是要回京城做你的王爷,还是另有打算,我希望……我和念安,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清晰地割在萧烬寒的心上。不激烈,不怨愤,却字字敲打在他的愧疚和不安上。她要的,不是荣华富贵,甚至不是他的解释和承诺,而是一份最基本的、不再被突然卷入风暴的“安稳”和“选择权”。
“我答应你。”萧烬寒握紧了她的手,尽管右手无力,左手却坚定,“这是最后一次。等京城的事了,无论我去哪里,做什么,你和念安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你若想回黑风岭,我便陪你回来。你若想去别处,天涯海角,我也随你去。那座王府,那些虚名,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归处。”
他的目光灼热而真挚,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苏清鸢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错辨的诚意。心墙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些许。她知道,承诺易许,世事难料。但此刻,她愿意相信这份诚意。
“记住你说的话。”她轻声道,终于,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温热的手掌,然后抽回,“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你让我想的事,想得如何了?”
她说的是联络旧部之事。
萧烬寒神色一正,压低声音:“当年北境军溃散,生死兄弟各奔东西。有几人,或许可试。其一,陈镇,外号‘石佛’,当年是我亲卫队正,为人木讷却极重义气,受伤后退回老家衡州,据说开了个武馆。衡州距此五百余里,在去府城的东南方向,不算太绕路。”
“其二,韩青,原军中斥候统领,机变百出,最擅潜行匿踪。我‘失踪’后,他心灰意冷,卸甲归田,据说隐居在岳州洞庭湖一带,以打渔为生。岳州在西北,与府城方向相悖,但若有事,他可作奇兵。”
“其三,”萧烬寒顿了顿,声音更低,“是陆峥。他如今在按察使任上,手握一省刑名,消息灵通,且驻地就在我们去府城的必经之路上。他既已递出橄榄枝,或可一用,但须谨慎,不可全托。”
苏清鸢静静听着,脑中已快速勾勒出简略的地图和人脉网。“陈镇在东南,韩青在西北,陆峥在路上……我们明日便给陆峥回信,告知三日后动身前往府城。但实际,我们提前一天,半夜起身,不走官道,绕行山间小路,先往东南,去寻陈镇。若他可靠,便可多一分助力,也可从侧面了解陆峥及京中更多消息。若不可靠,我们便折返,再想他法。总之,不能完全按照陆峥安排的路线和时间走。”
萧烬寒眼中闪过激赏。她的思路清晰果断,既有冒险的魄力,也有周全的考量。“好,就依你。只是……”他看了看自己依旧无力的右手,“若遇变故,我恐难护你周全。”
“谁要你护了?”苏清鸢瞥他一眼,走到墙边,取下一直挂在那里的、萧烬寒平日用的猎弓,又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皮囊,“你的箭法好,左手开弓,三十步内准头应无大碍。这囊里是我特制的箭毒,见血后不至死,但能让人迅速麻痹,失去行动力。真到万不得已,我用毒,你放箭,总比坐以待毙强。”
她将皮囊和猎弓放在他手边,又拿出几包不同颜色的药粉,分别交代用法:“黄色粉末迎风撒出,可迷人眼目,阻人追踪。蓝色药丸含在舌下,可提神醒脑,抗一般迷药。红色瓷瓶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萧烬寒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准备,仿佛不是要踏上危机四伏的旅途,而是去进行一场普通的巡山或采药。这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骨子里的坚韧果敢,让他心潮澎湃,又心疼不已。
“清鸢,”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等到了府城,见到陆峥,我会向他言明,你我已是夫妻。无论京城如何,无论我过去是谁,你苏清鸢,是我萧烬寒明媒正娶、生死与共的妻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苏清鸢正在系紧皮囊口的手,微微一顿。烛光下,她侧脸线条柔和,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淡红。她没有应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皮囊塞进一个准备好的、不起眼的旧包袱里。
夜色渐深,山风呜咽。
木屋里,灯火如豆。两人相对无言,却各自忙碌,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与未知的旅途,做最后的准备。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离愁,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明天,他们将给陆峥回信。
后天夜里,星辰升起时,便是他们悄然离开黑风岭之时。
前路是迷雾,是荆棘,还是……另一片天地?
无人知晓。
但他们已决定,携手同行。
(第二十三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