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昏黄的光,映在破败的窗纸上,将那微微晃动的人影拉得扭曲而诡异,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那人就站在土炕前,身形轮廓一动不动,仿佛在凝视,在倾听,在确认。
萧烬寒的呼吸瞬间凝滞,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如铁,左手短刃的刀柄几乎要被捏碎。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交织,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阿弃!那个人发现了阿弃?!
苏清鸢也看到了,她的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白得吓人,连呼吸都停了。怀中念安的哭声似乎也被这可怕的气氛冻住,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下意识地将念安搂得更紧,另一只手已死死攥住了药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里面是她此刻能拿出的、最烈性的毒粉。
就在萧烬寒眼中凶光毕露,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去的刹那,那人影忽然动了。他没有弯腰去翻动炕洞,反而后退了一步,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仿佛隔着破烂的窗纸,与墙外的他们对视。
然后,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古怪口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厢房里传了出来,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外面的朋友,既然回来了,何不进来一叙?夜寒风重,孩子……怕是受不住。”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仿佛久不与人言说的生涩,却精准地点破了他们的存在,甚至提到了“孩子”!
萧烬寒和苏清鸢的心同时沉入谷底。此人不仅发现了他们,而且对他们的情况似乎有所了解!是敌?是友?还是……早已布好的陷阱?
逃?带着两个孩子,尤其还有一个垂危的阿弃,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夜里,能逃到哪里去?而且,对方既然敢如此“邀请”,恐怕周围早有布置。
不逃?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萧烬寒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对方没有立刻对阿弃下手,而是出声“邀请”,或许……并非即刻要你死我活的敌人?或者,有所图谋?
他回头,与苏清鸢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清鸢眼中最初的惊骇已迅速被一种决绝的冷静取代。她对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指尖在药囊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强效迷药,已准备好。
进!必须进!阿弃还在里面!
萧烬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周身那股属于战神的、睥睨而凛然的气势无声地凝聚。他不再隐藏,直起身,从断墙后走出,一手按刀,一手护在苏清鸢身前,朝着那透出光亮的厢房门,一步步走去。步伐沉稳,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踏破千军般的沉重压力。
苏清鸢抱着念安,紧跟在他侧后方,目光沉静如冰,紧盯着那扇虚掩的、透出光亮的门。
走到门前三步,萧烬寒停下。门内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点昏黄的光和模糊的人影。
“吱呀——”他抬起左手,用刀尖,缓缓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
厢房中央,那盏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缺了口的旧油灯,放在一个倒扣的破瓦罐上,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土炕前,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灰色粗布短打、身形瘦高、头发花白凌乱、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的老者。他正微微弯着腰,似乎在看炕上。
听到门响,老者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皮。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瞳孔深处仿佛沉淀着岁月的冰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死寂。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萧烬寒身上,尤其是他下意识护着的右臂和手中那柄无鞘的短刃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了然,随即,又转向他身后的苏清鸢,以及她怀中哭泣的念安,还有她背上……空了的背带。
“把孩子,从炕洞里抱出来吧。”老者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阴湿腐气,加上惊吓闭气,再捂下去,神仙难救。”
苏清鸢心头剧震!他果然知道阿弃藏在那里!而且,听这口气,竟似通晓医术?
萧烬寒挡在她身前,没有动,目光如刀,审视着老者:“阁下何人?为何在此?”
老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僵硬的弧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老朽姓葛,是这青石镇的……守墓人。这院子,以前是看守镇外坟山的人住的,荒了几十年了。至于为何在此……”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萧烬寒染血的袖口和苏清鸢裙摆上沾染的、邙山特有的腐殖质泥土,“你们从邙山深处,带着‘地阴菇’的寒气回来,又藏了个垂死的娃娃在这极阴的炕洞……老朽鼻子还算灵,隔着半个镇子,也闻到了。”
守墓人?闻到了“地阴菇”的寒气和垂死婴孩的气息?
这话听起来荒谬,但结合他那双异常锐利的眼睛和周身那股与这荒败小镇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却又让人不敢完全嗤之以鼻。
“你想怎样?”萧烬寒不为所动,语气更冷。
葛老头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老朽若想怎样,方才你们不在时,有一百种法子让那娃娃悄无声息地断了气,或者,将你们回来的消息,卖给某些……正在找你们的人。”他目光再次扫过萧烬寒,“你身上有很淡的、只有北境军中高层才用的特制金疮药和祛毒散的味道,虽然竭力掩饰,但瞒不过老朽的鼻子。还有你,”他看向苏清鸢,“你身上有至少十七种剧毒药材和九种以上珍稀解毒草的气息,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带着杀伐与生机的味道。一个重伤未愈、身份特殊的北境军人,一个身怀绝顶毒术医术的女子,带着两个来历不明的娃娃,夜宿荒山破院……你们觉得,这青石镇,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平静’吗?”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更惊心。萧烬寒和苏清鸢的瞳孔同时收缩。此人绝非普通守墓人!他不仅眼光毒辣,嗅觉敏锐,对药材、对军队,甚至对“某些人”都似乎了如指掌!
“你究竟是谁?”萧烬寒的短刃微微抬起,杀意不再掩饰。
葛老头却仿佛没看到那凛冽的杀气,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竟直接走向土炕,动作有些僵硬,却毫不犹豫地掀开了那些掩盖的炕席和腐草,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裹在棉衣里、气息已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阿弃抱了出来。
“老朽是谁,不重要。”他将阿弃抱到油灯旁,枯瘦的手指快速而稳定地检查着孩子的瞳孔、脉搏和胸腹,眉头越皱越紧,“重要的是,这娃娃若再不救,就真没救了。他中的不是普通的胎毒或风寒,是‘阴煞侵体’,且已入了心脉。你们找来的‘地阴菇’没错,但用法不对,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加速阴煞爆发,让他死得更快。”
苏清鸢闻言,再也顾不得许多,急步上前:“你能救他?你知道‘阴煞侵体’?”这是她母亲毒经上记载的一种极其阴毒狠辣的害人手段,多用于宫廷内宅,以极阴寒邪物长期侵蚀孕妇或婴孩,令其体弱多病、心智受损乃至夭折,且症状隐秘,极难诊断。她之前只是怀疑,不敢确定。
葛老头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悲悯。“略知一二。这娃娃身上的阴煞之气,非同小可,非寻常宫廷手段,倒像是……融合了某种古老邪术的产物。而且,”他指了指阿弃眉心那点已变成深青色的印记,“这‘阴煞印’已有发作迹象,若非他体内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先天自带的纯阳之气在顽强抵抗,早就没命了。你们捡到他时,他身边可有什么特殊之物?”
特殊之物?玉佩!
苏清鸢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这葛老头来历不明,句句惊心,那玉佩事关重大,绝不能轻易泄露。
“没有。”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回答。
葛老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要救他,单凭‘地阴菇’不够。需要以‘地阴菇’为引,佐以三味至阳药材——‘赤阳草’、‘烈血藤’、‘金乌砂’,再配合特殊的针灸手法,强行将侵入心脉的阴煞之气逼出、化解。但‘赤阳草’和‘烈血藤’生长在极热之地,金乌砂更是罕见矿物。此地……”
“哪里有?”萧烬寒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葛老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往南三百里,出邙山,进入南疆炎谷地界,或许能找到‘赤阳草’和‘烈血藤’。至于‘金乌砂’……”他顿了顿,“据说,南疆最大的部族‘赤焱族’的圣地里,存有一些。但那是他们的圣物,外人绝难求得。”
南疆!三百里!圣物!
每一个词,都让苏清鸢的心往下沉一分。阿弃的情况,显然撑不了那么远的路,也经不起等待。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声音发颤。
葛老头看着阿弃灰败的小脸,又看了看苏清鸢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和坚持,再看看萧烬寒绷紧如石雕般、却将她和孩子牢牢护在身后的姿态,那双沉淀着冰霜的死寂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
他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还有一个办法,更凶险,但或许……能暂保他一线生机,为你们南下争取时间。”
“什么办法?”苏清鸢急问。
葛老头缓缓抬起自己枯瘦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的光泽。
“以毒攻毒,以煞制煞。”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老朽年轻时,曾机缘巧合,练就一门偏门的阴寒内力,与这‘阴煞’同源。我可尝试将自身一缕精纯的阴寒内力,渡入他心脉,暂时封住那肆虐的阴煞,将其逼至一处,延缓其发作。但这过程极其痛苦,对施救者和被救者都是巨大损耗,且只能维持最多……半个月。半月之内,若找不到那三味至阳药材和‘金乌砂’,完成最终治疗,阴煞反噬,他与老朽……皆会经脉尽断,神魂俱灭。”
他看向苏清鸢和萧烬寒:“你们,可愿让老朽一试?又或者,你们……可信得过老朽这来历不明的守墓人?”
屋内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
将阿弃的性命,交到这样一个神秘莫测、敌友难辨的陌生人手中?让他以那种诡异凶险的方式“治疗”?而且,还要赌上他自身的性命?
苏清鸢看着气息奄奄的阿弃,又看向葛老头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无生趣”般漠然的眼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萧烬寒。
萧烬寒也在看葛老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老者的皮囊,看清里面真正的灵魂。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冷如铁:
“你为何要帮我们?或者说,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步步杀机的逃亡路上。
葛老头闻言,脸上那僵硬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自嘲的荒凉。
“为什么?”他低声重复,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或许,只是因为……老朽在这坟山守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死人太多,不想再看一个活生生的小娃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眼前。也或许……”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萧烬寒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悸。
“是因为你身上,有故人的味道。很淡,但很熟悉。那位故人……曾于老朽有恩。可惜,他已不在了。”
故人?恩情?
萧烬寒心中剧震。他说的故人是谁?与自己有何关联?
然而,不等他细想,葛老头已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阿弃,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死寂:“至于想要什么……若你们信我,救活了这娃娃,便带老朽一起离开这青石镇吧。这地方,老朽也待够了。南疆炎谷,老朽……认得路。”
带他一起走?一个身份不明、手段诡异、可能与“故人”有关的守墓人?
这简直是一个更大的、更不可控的“麻烦”。
苏清鸢和萧烬寒再次对视。在彼此眼中,他们看到了同样的挣扎、权衡,以及最终,那别无选择的决断。
阿弃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没有时间了。
苏清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清明。她对着葛老头,缓缓地,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信你。请……救他。”
萧烬寒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短刃,退开半步,但全身肌肉依旧紧绷,如同随时准备扑击的猛虎,死死盯住葛老头的每一个动作。
葛老头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戒备。得到许可,他便不再多言,示意苏清鸢将阿弃平放在清理过的土炕上。他自己则盘膝坐在炕边,闭上双眼,双手置于膝上,那枯瘦的身躯似乎更加佝偻,却又隐隐散发出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势。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冰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伸出右手,那泛起冰蓝光泽的食指中指,缓缓地、极其稳定地,点向了阿弃瘦小的、剧烈起伏着的胸膛正中——膻中穴。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阿弃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细弱到极致的痛哼。而葛老头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似乎也在瞬间扭曲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下,一老一少,以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窗外,夜风呜咽,荒草瑟瑟。
漫长的黑夜,似乎还远未结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