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夜审暗桩 药引惊魂

    '棚屋内的空气,在药丸碎裂的刹那仿佛凝固了。

    胡管家脸上笃定的笑容僵住,眼珠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晃了晃,便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四肢无意识地抽搐,嘴角溢出白沫,脸上却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痴笑,显然已陷入“赤魇迷魂散”制造的迷离幻境,对外界失去了所有感知。

    冯先生毕竟是幽冥堂精心培养的暗桩,在甜腻辛辣异香钻入鼻腔的瞬间便知不妙,厉喝“闭气”的同时,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疾退!他屏住呼吸,内力运转,试图将吸入的微量药烟逼出,左手更是闪电般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柄淬了“黑寡妇”剧毒的匕首,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稍定。然而,那药烟似乎无孔不入,裸露的皮肤沾染处传来细密的麻痒,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微微扭曲、晃动。

    极高明的迷烟!绝非相府护卫能有的东西!是陷阱!

    他心中警铃炸响,张嘴就要发出示警的尖啸——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夜风掩盖的破空声,在棚屋木窗碎裂的“哗啦”声掩护下,精准地钻入冯先生的耳膜。

    他脖颈侧面骤然一凉,仿佛被冬日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那凉意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瞬间扩散!半边身体猛地一僵,蓄势待发的内力如同撞上冰墙,骤然滞涩!喉咙里卡住的啸声变成短促漏气的“嗬”声,握着淬毒匕首的左手,手指不受控制地松了力道,匕首“铛啷”一声轻响,掉落在积灰的地面。

    毒针!见血封喉?!

    冯先生魂飞魄散,生死关头,幽冥堂残酷训练出的狠厉心性发挥了作用。他竟硬生生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握拳,朝着自己中针的脖颈侧面,狠狠一拳砸下!

    “砰!”闷响伴着剧痛,让那迅速蔓延的麻痹感为之一滞。他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用尽全身力气,合身撞向身后那扇早已朽烂不堪的木窗!

    “哗啦——轰!”

    木窗连同部分土坯墙应声碎裂,冯先生裹挟着碎木与尘土,狼狈不堪地翻滚而出,重重跌落在院中齐膝深的荒草丛里。冰凉的夜露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半边身子却依旧麻木不听使唤,只有强烈的求生欲催动着尚能活动的右手和左腿,拼了命地朝着不远处那道低矮的、爬满枯藤的院墙爬去。翻过去!只要翻过去,外面就是仆役杂居、鱼龙混杂的后巷,或许就能趁乱遁走,将这惊天的变故报上去!

    杂物院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破窗洞发出的呜咽,和荒草丛中冯先生艰难爬行的窸窣声。

    苏清鸢从墙根最浓重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她脸上那刻意伪装出的蜡黄和平凡,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冰冷、沉静,没有一丝波澜。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脚边瘫倒痴笑、口水横流的胡管家,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追着草丛中那个挣扎蠕动的身影。

    她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月光下,那手指纤长,指尖却拈着一枚细如牛毛、针身泛着幽蓝色泽、针尖一点暗红若隐若现的细针。针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带起一抹妖异而致命的微光。

    “冯先生。”她开口了,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字字入耳,仿佛贴着人的耳膜响起,“‘幽冥堂’外堂乙字第三号执事,代号‘墨鸦’,景隆十八年受命潜伏相府,顶替病故的西席冯文远,至今十一载。深得相爷苏文远信任,掌管书房文墨,暗中为宁王余孽传递消息七十三次,牵线江湖势力与相府‘合作’五次,更亲自策划、推动了包括今夜祠堂纵火、嫁祸大少爷、以及长期在相爷、夫人及几位姨娘饮食熏香中下毒在内的,共计一十九桩谋害主家、搅乱朝局之事——这些,冯先生可还认?”

    爬行中的冯先生,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瞬间冻住的虫子。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扭过脖颈,因麻痹而略显歪斜的脸,在月光和荒草的映衬下,惨白如鬼。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站在数步之外、月光下的身影——依旧是那身粗使丫鬟的灰布衣裳,依旧是那张毫不起眼的蜡黄脸,可那双眼……那双眼!冰冷、锐利、深邃,仿佛能洞穿他皮囊下最隐秘的算计和恐惧,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在“文渊阁”外偶然瞥见时的怯懦与卑微?

    这张脸,这双眼,与情报中那个懦弱丑陋、毫无威胁的相府弃女苏清鸢,根本判若两人!

    “你……你是苏清鸢?!”冯先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见过画像,听过描述,可眼前之人……这通身的气度,这掌控一切的眼神,这鬼神莫测的下毒手段……

    “是我。”苏清鸢向前迈了一小步,月光将她身影拉长,恰好笼罩住冯先生所在的草丛,“看来冯先生对我的‘关注’,并不比我对你的少。只可惜,你知道我是谁,却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冯先生心念电转,刹那间,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疯狂碰撞、串联——秃鹫在青州失手被擒,死因蹊跷;青州那边传回消息,秃鹫死前可能留下了指向相府的东西;京城墨香斋据点前几日突然被不明势力潜入,虽未失窃,但掌柜钱有德惊慌失措;祠堂大火起得突然,苏明轩中毒发作的时机更是精准得诡异;还有相府众人莫名“病重”的态势……所有的异常,所有的失控,此刻仿佛都有了源头!

    是她!竟然是她!她早就回来了!而且,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她不是猎物,她是一直潜伏在暗处,冷眼看着他们表演,然后精准下刀的……猎人!

    巨大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冯先生的心脏,比那脖颈处的麻痹更让他战栗。

    “你……你想怎样?”他强撑着嘶哑问道,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可以谈判或利用的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想怎样?”苏清鸢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甚至带了一丝少女般的纯真,与她眼中的冰冷和手中的毒针形成诡异反差,“冯先生是聪明人,在幽冥堂能做到外堂执事,想必更懂得审时度势。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她指尖的幽蓝细针停止了转动,针尖直指冯先生:“一,继续忠于你的幽冥堂,带着你知道的秘密,在这里慢慢品尝‘寒髓引’的滋味,体验血液一寸寸冻结、在清醒中窒息而死的乐趣。这个过程,大约能让你仔细回味这十一年的潜伏生涯,我记得……好像是一个时辰?”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晚饭吃什么,却让冯先生浑身的血液都快要真的冻结了。

    “二,”苏清鸢继续道,指尖微动,那枚细针又灵巧地翻转起来,幽蓝的寒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幽冥堂在京城的据点、与宁王余孽的联络方式、你们埋在相府和其他各府的暗桩名单、解‘腐心蚀骨膏’和相府众人所中之毒的方法,以及……你们这次行动,真正的目标,和背后那位‘使者’的底细。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寒髓引’的解药,甚至可以……留你一命,让你有机会换个身份,去看看江南的桃花,尝尝你故乡的米酒。”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冯先生惨白扭曲的脸上,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然,你也可以试着骗我,或者拖延时间。不过,每隔一刻钟,‘寒髓引’的寒毒就会深入经脉一分,届时就算拿到解药,你的武功也会废掉大半。冯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对于一个废了武功、又知道太多秘密的幽冥堂叛徒来说,活着走出相府,和立刻死在这里,哪个结局更……凄惨一些。”

    江南桃花……故乡米酒……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蜜糖的毒刃,狠狠刺入冯先生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冰冻的心。那是他深埋心底、连梦中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角落,是他熬过北境风沙、忍下无数屈辱、苟活于这肮脏泥沼的唯一念想。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我说!我都说!”冯先生崩溃地嘶喊出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再也顾不得什么幽冥堂的酷刑、使者的威严,他只想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样活下去!“但你要先给我解药!压制这毒!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可以。”苏清鸢没有任何犹豫,指尖一弹,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乳白色药丸,精准地落在冯先生手边,“‘暖阳丹’,可压制‘寒髓引’寒毒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够你说出所有有价值的东西。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冯先生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用尚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抓起药丸,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胡乱咽下。药丸入腹,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迅速自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刺骨的寒意和僵麻被稍稍驱散,呼吸也顺畅了不少。他贪婪地大口喘息了几下,背靠着冰冷的矮墙,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语速极快却又异常清晰地开始交代,仿佛怕说慢一点,那暖流就会消失,寒意会重新将他吞噬。

    他交代的内容,与苏清鸢根据秃鹫木牌、墨香斋线索以及近日暗中查探所推测的,大致吻合,但更加详尽,也更加触目惊心:

    幽冥堂在京城,除了已知被萧烬寒手下暗中监控的兰若寺,还有东市“永昌当铺”和南城“慈幼堂”两处秘密据点,其中“慈幼堂”表面行善,实则专门搜罗、训练孤儿作为后备暗桩。与宁王余孽的联络,是通过一个代号“灰隼”、真实身份是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赵汝贤的中间人,每月十五子时,在城隍庙后荒废的戏台,以特定暗号和信物交接。

    埋在相府的暗桩,除了他(冯先生)和地上昏死的胡管家,还有内院负责采买的二等婆子“常妈妈”,以及外院马房一个叫“阿贵”的车夫。另外,他还报出了其他六七位与相府关系密切或与苏文远政见不合的官员府中,幽冥堂眼线的名字和大致身份,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位户部侍郎和一位都察院的御史。

    关于“腐心蚀骨膏”,他证实并非幽冥堂炼制,而是“使者”以重金从一位人称“毒婆婆”的西南用毒高手处购得。此毒阴狠无比,需混入特定熏香或饮食,经口鼻皮肤缓慢渗透,中毒者起初症状轻微,似风寒体虚,但会日益加重,脏腑缓慢溃烂,痛苦不堪,最终在极度衰弱和剧痛中死去。直接接触或吸入高浓度毒烟则会顷刻毙命。解毒需以“天山雪莲”为君药,但最关键的一味化解膏中“腐心”奇毒的“碧磷草”解药配方,只有“毒婆婆”和“使者”知晓。冯先生曾偶然听“使者”提过一句,说“碧磷草”的解药,似乎与皇宫大内某件旧物有关,但具体不详。

    相府众人所中的另一种慢性神经毒素,则来自边关“黑线蛇”的毒腺,由冯先生按“使者”所给配方,指使胡管家暗中下在苏文远的参茶、刘氏的安神香以及几位姨娘的补药之中。此毒症状类似中风心悸,慢慢损耗生机。解毒需用到“黑线蛇”栖息地特有的一种“银叶草”,但此草极罕见,京城难寻。冯先生交代了下毒的具体方式和大致剂量。

    最后,说到“使者”,冯先生脸上露出深刻的恐惧和茫然:“使者的真实身份,我真的不知道。他每次出现都戴着青铜鬼面,声音嘶哑难辨,身形中等,惯用左手,身上总有一股很特别的檀香混合着苦药的味道……他轻功极高,来去无踪,心思深沉狠毒。我只知道,他在幽冥堂地位极高,至少是内堂长老,而且……他对朝廷,尤其是对萧氏皇族,有着刻骨的恨意。这次布局,搞垮相府是明面上的目标,但我总觉得……他更想借此机会,引出什么人,或者,破坏某件即将发生的大事。他曾无意中说过一句……‘萧家的江山,该还债了’。”

    萧氏皇族?还债?

    苏清鸢心中凛然。这“使者”的仇恨,显然是冲着萧烬寒背后的皇室去的。他与萧烬寒当年在北境遇袭中毒、十万将士惨死,是否有关联?这次针对相府,真的只是搅乱朝局,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将可能幸存的萧烬寒,或者与他相关的人,引出来?

    “该说的……我都说了。”冯先生说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墙根,眼巴巴地望着苏清鸢,眼中满是乞求,“解药……你答应过的,真正的解药!”

    苏清鸢静立原地,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在无声地衡量、推演着冯先生供词中的每一条信息。棚屋内,胡管家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呓语和傻笑,更衬得这院落死寂。

    片刻,她点了点头,从腰间另一个颜色略深的皮囊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青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碧绿晶莹、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药丸。那香气一散开,连周围的夜雾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这是‘碧灵丹’,以七七四十九种解毒灵草,佐以三滴‘玉髓灵芝’精华炼制而成,可解‘寒髓引’之毒。”苏清鸢将药丸递过去,声音平静无波,“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不得动用内力,需静卧休养,否则余毒窜入心脉,药石无灵。”

    冯先生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连忙伸出颤抖的右手接过,看那碧绿药丸晶莹可爱,异香扑鼻,绝非寻常之物,心中再无怀疑,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洌、却又带着磅礴生机的药力,如同春溪化冻,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残余的寒意和麻痹被彻底驱散,连脖颈处那细微的伤口都传来麻痒的愈合感。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庆幸,让他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然而,就在他心神彻底松懈,被这“解药”带来的舒适感淹没的刹那——

    一直静立不动的苏清鸢,右手那枚幽蓝色的细针,再次动了。

    没有破空声,没有寒光,只是极其自然、如同拂去衣袖灰尘般,指尖轻轻一颤。那细针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针尖在冯先生因放松而自然垂落的左手手背上,轻轻一蹭。

    一点比针尖还小的血珠,瞬间渗出,在月光下闪过一抹暗红,旋即消失不见,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只是被夜风吹过的草叶轻轻划了一下。

    冯先生正沉浸在内息通畅、毒性尽去的喜悦中,只觉得手背微微一痒,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月光下,手背皮肤完好,连个红点都没有。他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但体内奔腾的药力和消散的寒意如此真实,让他并未深想,只当是草丛里的虫子蜇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讨好的、劫后余生的笑容,看向苏清鸢:“多谢苏姑娘不杀之恩!冯某……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清鸢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仿佛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平静。

    “冯先生,解药你已经服了,‘寒髓引’之毒已解。”苏清鸢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不过,为了确保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能够愉快、长久,也为了帮你管住自己的嘴,免得你一时糊涂,又想起幽冥堂的规矩或者使者的手段……我只好,再给你加一道小小的‘保险’。”

    “保……保险?”冯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侥幸瞬间冻结,一股比“寒髓引”更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锁魂引。”苏清鸢轻轻吐出三个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此毒无色无味,入体即化,寻常手段绝难察觉,平时也无任何不适。但需每月服一次我特制的缓解药剂,否则,便会经脉逆转,气血倒流,丹田如焚,四肢百骸如同被寸寸碾碎,最终在持续七日七夜的极致痛苦和疯狂中,七窍流血,爆体而亡。其痛苦程度,大约是‘寒髓引’的……十倍。”

    冯先生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恢复血色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伸手指着苏清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言而无信!你说了留我一命!”他最终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

    “我言而有信。”苏清鸢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耐心,“我解了‘寒髓引’,也答应留你一命。你现在活着,不是吗?至于‘锁魂引’……冯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只有你我之间有这样一道‘锁’,你才能时刻记住,谁才是你现在该效忠的人。也只有这样,你才能继续‘安然’地潜伏在幽冥堂,在必要的时候,为我传递一些消息,或者,在合适的时机,给那位‘使者’或者‘毒婆婆’,带去一些……我精心准备的‘问候’。”

    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月光照亮她沉静的眸子,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冯先生惊恐扭曲的脸:“好好活着,按我说的做。每月十五,我会让人将缓解药剂送到你指定的地方。只要你足够听话,足够有用,这道‘锁’,或许永远都不会启动。甚至将来某一天,我心情好了,给你真正的解药,放你去看江南桃花,也未必不可能。”

    冯先生瘫坐在冰冷的墙根,仰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神色淡漠,语气平静,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所有的侥幸和伪装,将他牢牢钉死在无法挣脱的囚笼里。在她面前,他那些算计、心机、狠辣,简直可笑得不值一提。她不是幽冥堂那些只知道杀戮和酷刑的屠夫,她是掌控人心的魔鬼,是编织命运蛛网的猎手!

    逃?背叛?告密?在“锁魂引”每月发作的威胁下,在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毒术和心机面前,他还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吗?

    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之后,是一种彻底的、冰凉的认命。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苏清鸢,以头触地,深深叩下。

    “冯文……不,奴才冯三,谨遵……主人之命。从今往后,但凭主人差遣,绝无二心。”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彻底的臣服和死寂。

    苏清鸢直起身,不再看他。她走到依旧痴傻昏睡的胡管家身边,取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塞入他口中。不过片刻,胡管家眼神中的迷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和极度的虚弱,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手脚无力,只能瘫在地上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中了‘赤魇迷魂散’的深层后遗症,十二个时辰内会记忆混乱,心智受损,形同痴傻,问不出什么。”苏清鸢对跪伏在地的冯三(冯先生)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处理好他,然后,回你的‘文渊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等我需要你的时候,自会找你。”

    “是……奴才明白。”冯三颤声应道,挣扎着爬起,看向胡管家的眼神,已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知道,胡管家已经是一枚弃子,而自己,则是靠着“锁魂引”这根脆弱的丝线,悬挂在悬崖边的新棋子。

    苏清鸢不再停留,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过荒草丛,消失在棚屋另一侧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杂物院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呜咽。冯三靠着矮墙,喘息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和身体的虚弱。他看了一眼地上痴傻虚弱的胡管家,眼中挣扎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决绝。他蹲下身,用尚在颤抖的手,从胡管家怀里摸出那串钥匙,又仔细检查了他身上别无长物,然后,用尽力气,将胡管家沉重的身体拖到棚屋最黑暗的角落,用一堆破烂杂物勉强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深吸几口冰凉的夜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迈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腿,踉踉跄跄地,朝着“文渊阁”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佝偻而苍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而在不远处的假山阴影后,苏清鸢并未立刻离去。她背靠着冰凉湿润的假山石,缓缓闭上了眼睛,微微调整着因为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和内力精细操控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枚“锁魂引”细针冰凉的触感。

    今夜收获巨大,但也耗神至极。冯三的供词,验证并补充了许多关键信息,也引出了更多谜团——“使者”对萧氏的仇恨,“毒婆婆”的碧磷草解药与皇宫旧物的关联,幽冥堂更深层的据点……

    她睁开眼,眼中疲惫尽去,重新变得清明锐利。从怀中取出两封早已备好、用不同手法折叠的密信,塞入特制的防水小竹筒。然后,她取出贴身收藏的那枚萧烬寒留下的、看似普通木质、实则内藏玄机的短哨,放入口中,运起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内力,按照他传授的独特法门,吹出了一组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韵律和节奏的哨音——一长,两短,再三长,一短。哨音细若蚊蚋,融在夜风里,几乎不可闻,却能传出极远,且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能捕捉其独特的频率。

    哨音刚落不久,假山旁的阴影便是一阵极其轻微的波动,如同水纹荡漾。两道几乎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极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单膝跪在苏清鸢面前三尺之地,垂首恭立。正是萧烬寒留下保护并听候她调遣的两名最精锐的暗卫——“夜枭”与“影子”。

    “夜枭,”苏清鸢将其中一个青黑色的竹筒递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立刻出府,寻一处绝对安全之地,用信鸽将此密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境,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中。信中已写明今夜所得情报及我之推测,请王爷按第二套方案行事,务必小心‘使者’及其背后可能指向宫中旧怨的线索。另外,提醒王爷注意自身安全,‘腐心蚀骨膏’与西南‘毒婆婆’有关,解毒或需皇宫旧物,此事或许牵连内廷,需慎之又慎。”

    “是!属下遵命!”夜枭双手接过竹筒,贴身藏好,没有多余言语,身形一晃,已如真正的夜枭般融入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速度快得惊人。

    苏清鸢又将另一个灰白色的竹筒递给影子:“影子,你即刻动身,秘密前往黑风岭。将此信交给李老根,让他按信中附上的药方一,不惜代价,尽快备齐所需药材,尤其是‘银叶草’,可托可靠之人往北境边关或西南山林重金求购。再按药方二,配制信中写明的几种解毒药和防身药物,数量要足。同时,让他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身手利落、熟悉山林的青壮,以进山采药或狩猎为名暗中集结,备好干粮武器,在岭中第二处安全屋待命,随时听候下一步指令。此事需绝对保密,若有丝毫泄露,按寨中最高规矩处置。”

    “是!夫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影子接过竹筒,同样干脆利落,身形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贴着地面滑行,转眼便没入另一条偏僻小径,消失不见。

    两名暗卫离去,假山旁重归寂静。苏清鸢独立阴影中,抬头望向主院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隐约的哭嚎和嘈杂声顺着夜风飘来,在寂静的后院显得格外刺耳。苏明轩的毒,冯三的供词,幽冥堂的阴谋,使者的身份,解药的线索,皇宫的旧怨……无数信息线索在她冷静到极致的大脑中交织、碰撞、排列组合,逐渐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络,而她和萧烬寒,正处于这张网的某个关键节点。

    内鬼已控,毒谋已明,暗桩已动。

    但这仅仅是开始。相府这潭浑水之下,隐藏的暗流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湍急。而真正的风暴眼,或许并不在此处,而在那重重宫阙之内,在那北境的风雪往事之中,在那神秘“使者”刻骨的仇恨里。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色中迅速消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里,药囊中除了各种救命的良药和夺命的毒粉,还静静躺着那枚从阿弃身上得来的、一半焦黑一半晶莹的诡异玉佩。温凉奇异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絮语。

    收回思绪,苏清鸢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险阻,有多少阴谋杀机,她既已执棋入局,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眼下,该去会会那位“病重垂危”的大少爷苏明轩了,看看他中的,到底是怎样的毒,又能否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毒婆婆”或“使者”的线索。然后,也该去“探望”一下她那“忧心忡忡”的好父亲苏文远了,是时候让他知道,真正的催命符,从来不是祠堂那把火,而是枕边之人心底的毒,和那早已渗透相府骨髓的阴谋蛛网。

    夜色,正浓。相府这出戏,在短暂的幕间休息后,即将迎来更加跌宕起伏的高潮。

    而她苏清鸢,已褪去伪装,洗净铅华,准备以真正的“毒医”之姿,登上舞台中央,亲手拨开迷雾,执笔改写这早已偏离轨道的剧本。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没入无边的黑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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