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战是在一个周一早晨打响的。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行业通知,没有媒体预热。就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突袭,当阳光照进华东地区各大建材市场的摊位时,明辉照明的所有产品,价格牌全都换了。
降价40%。
鲜红的促销标签贴在每一个灯具包装盒上,像一道道刺眼的伤口。导购员穿着崭新的工服,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对着每一个路过的客户重复同样的话:
“明辉照明,工厂直销价,历史最低。同样的质量,只要江野六折的钱。”
消息传到江野照明总部时,楚江河正在开早餐会。
会议室里坐着公司所有高管,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上季度的财务报表——营收增长12%,净利润增长8%,一切看起来都很健康。
直到市场总监陈磊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楚总,出事了。”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明辉...明辉全线降价40%。”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红色价签,盯着那个“-40%”的数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多少?”财务总监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40%。”陈磊重复了一遍,“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全国所有门店同步调价。这是我们在上海、北京、广州三个地方拍到的现场照片。”
他滑动屏幕,一张张照片跳出来。拥挤的明辉门店,排队抢购的消费者,还有那些鲜红的“降价40%”横幅,像一面面战旗,在每一个战场上飘扬。
“他们疯了吗?”生产总监拍桌子站起来,“这个价格连成本都覆盖不了!明辉想干什么?自杀式袭击?”
“不是自杀。”楚江河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是谋杀。杀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早晨的阳光很好,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楚江河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陈磊,我们现在的毛利率是多少?”
“32%。”财务总监抢答,“如果降价40%,意味着每卖出一件产品,我们要倒贴8%的成本。这还不算运营费用。”
“明辉呢?”楚江河问,“他们的成本结构比我们高还是低?”
“略高一点。”陈磊说,“他们的自动化程度不如我们,人工成本高3到5个百分点。按这个价格卖,他们每件产品的亏损至少在10%以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10%的亏损,以明辉现在的销量计算,每个月要烧掉至少五千万。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这是彻头彻尾的资本绞杀。
“黑石资本。”林枫坐在长桌尽头,吐出这四个字。
所有人都看向他。
“威廉·李给了明辉至少五个亿的弹药。”林枫点燃一支烟,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用这五个亿,他要打垮江野,垄断市场,然后再把价格涨回来。很老套的玩法,但很有效。”
“那我们怎么办?”销售总监问,“跟不跟?”
“不跟,市场份额会被明辉抢光。跟,每个月亏损几千万,我们能撑多久?”财务总监的声音在发抖,“楚总,公司账上的现金流,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楚江河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这些跟着江野打拼了十几年的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焦虑、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跟。”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总...”
“必须跟。”楚江河打断财务总监,“市场份额是我们的命。丢了市场,江野就什么都不是了。亏损的钱,我来想办法。”
他走回会议桌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陈磊,你马上制定应对方案。明辉降40%,我们就降45%。他们送赠品,我们就送双倍。他们做促销活动,我们的活动力度要比他们大一倍。”
“可是楚总...”
“没有可是。”楚江河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一仗,我们不能输。输了,江野十五年的基业就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也对不起在座的每一位,和公司上下三千名员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被点燃的斗志,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明白了。”陈磊第一个站起来,“我马上去办。”
“我去协调生产线。”生产总监也站起来,“如果销量暴增,我们需要提前备货。”
“我去跟供应商谈账期。”采购总监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一个个人站起来,一个个任务被分配下去。十五分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楚江河和林枫。
“钱从哪儿来?”林枫问,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楚江河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星云科技的账上还有两个亿的流动资金,可以先调过来。”
“那是‘灵境’项目的研发经费。”林枫盯着他,“动了那笔钱,项目进度至少要推迟三个月。”
“我知道。”楚江河说,“但没有江野的现金流支持,星云也活不下去。这是饮鸩止渴,但我们没得选。”
林枫沉默了很久,然后掐灭烟头。
“威廉·李约你见面。”
楚江河抬起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外滩华尔道夫,还是上次那个宴会厅。”林枫冷笑,“他倒是会挑地方,像是要开庆功宴。”
楚江河看着窗外,阳光刺眼。
“我去。”
“我陪你。”
“不用。”楚江河摇头,“你留在公司,稳住局面。这种谈判,人去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林枫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小心点。那个人...比三年前更危险了。”
下午两点五十,楚江河准时走进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
和上次不同,今天这里没有宴会,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摆了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威廉·李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卡其裤,打扮得很休闲,像是来喝下午茶的老朋友。
“楚总,很准时。”他起身,微笑着伸出手。
楚江河和他握手,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总好雅兴。”
“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威廉·李给他倒茶,动作优雅从容,“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朋友送的,尝尝。”
楚江河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
“李总今天约我,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威廉·李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楚江河能感觉到里面冰冷的算计。
“楚总还是这么直接。也好,那我们就开门见山。”
他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
“江野现在很难吧?明辉降价40%,你们被迫应战,但账上的现金流撑不了三个月。星云科技那边,‘灵境’项目正在烧钱,下一轮融资还没到位。如果这个时候江野倒了,星云也会被拖垮。”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楚江河的痛处。
“李总消息很灵通。”
“做投资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威廉·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楚总,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商业竞争,有输有赢,很正常。关键是...输了要认,要及时止损。”
他放下茶杯,看着楚江河。
“江野照明,我出十五亿收购。这个价格,比市场估值高20%,很公道了。拿到这笔钱,你可以还清所有债务,安心经营星云科技。或者...退休,享受生活。”
楚江河笑了。
“李总这是要我体面退休?”
“是给你一个体面的退场方式。”威廉·李纠正道,“价格战打下去,江野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公司资不抵债,破产清算,那时候你能拿到什么?可能连五个亿都没有。”
他顿了顿。
“而且,楚总,你今年三十九了吧?创业十五年,也该累了。何必为了一个传统的照明企业,赌上自己的全部身家,赌上星云科技的未来?”
宴会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切都美得像幅画。
但楚江河知道,在这幅美丽的画面下,是血淋淋的商业厮杀。
“李总说得很有道理。”他缓缓开口,“但江野不是我的,是三千名员工的,是十五年来所有信任我们、支持我们的合作伙伴和客户的。我如果卖了它,对不起这些人。”
“商业世界,没有对不起,只有合不合适。”威廉·李说,“楚总,情怀救不了公司。现金流可以,资本可以。”
“那李总为什么一定要江野?”楚江河反问,“照明行业已经是夕阳产业,增长空间有限。以黑石资本的实力,完全可以投资更有前景的领域。”
威廉·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傲慢。
“楚总,你错了。我看中的不是江野这个公司,是你。”
楚江河一愣。
“准确地说,是你和林枫两个人。”威廉·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楚江河,“星云科技的‘灵境’项目,我看过技术资料。脑机接口,全沉浸式体验...如果做成了,会颠覆整个互联网行业。”
他转过身。
“但你们现在被江野拖住了。现金流紧张,精力分散,还要应付价格战。如果江野这个包袱没了,你们就可以全力投入星云,把‘灵境’做出来。”
威廉·李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所以我的提议其实是双赢。我拿到江野,完成在照明行业的布局。你拿到十五亿,可以专心做星云。至于那三千名员工...你放心,收购后我不会裁员,反而会扩大生产。明辉和江野合并,需要更多的人。”
他说得很真诚,逻辑也很完美。
如果楚江河不知道沈清欢那封信,不知道威廉·李和深蓝资本的关系,可能真的会心动。
但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李总的算盘打得真好。”楚江河也站起身,“用价格战逼我就范,低价收购江野,再让我感恩戴德地专心做星云。等星云做起来了,你再如法炮制,用同样的手段逼我交出星云。对吧?”
威廉·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楚总想多了。”
“是吗?”楚江河盯着他,“那李总能不能告诉我,黑石资本背后的出资人到底是谁?深蓝资本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威廉·李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威廉·李重新露出笑容,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楚总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没错,深蓝资本是黑石的出资方之一。我们的目标也不只是江野,是整个星云集团。”
他站起身,和楚江河面对面。
“但知道又怎么样?楚总,你现在有选择吗?不卖江野,三个月后破产。卖给我,至少还能拿到钱,还能保住星云。这个选择题,不难做吧?”
楚江河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
“李总,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楚江河一字一句地说,“江野是我和林枫白手起家做起来的。十五年前,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租来的车库。现在大不了回到原点,重新再来。”
他顿了顿。
“但李总你不一样。你是哈佛毕业的精英,是资本的代表,是穿鞋的。穿鞋的,最怕什么?最怕鞋子脏了,最怕摔跤。”
威廉·李的眼神冷得像冰。
“楚总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在提醒你。”楚江河说,“价格战我们可以打三个月,也可以打三年。江野亏得起,就是不知道明辉,还有黑石资本,亏不亏得起?”
他拿起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对了李总,有句话忘了说——江野,不卖。价格战,奉陪到底。”
门在身后关上。
宴会厅里,威廉·李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楚江河的身影走出酒店,坐进车里,消失在车流中。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
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徐总,第二阶段可以开始了。对,再加码。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江野的现金流断裂。”
挂断电话,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
但不及他心里的怒火。
窗外,黄浦江依旧平静流淌。
但江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汹涌。
而此刻,车里的楚江河,正在给林枫打电话。
“谈崩了。”他说。
“猜到了。”林枫的声音很平静,“接下来怎么办?”
“两条路。”楚江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第一,找钱,撑下去。第二,找援军,反击。”
“钱从哪儿找?”
“苏晚晴那边,枫叶联盟可以再投一笔。还有...你那个在央企的老同学,该联系了。”
林枫沉默了几秒。
“你想引入国资?”
“这是唯一能对抗黑石的办法。”楚江河说,“但代价很大,你知道的。”
“我知道。”林枫说,“但就像你说的,我们没有选择。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
“好。”
挂断电话,楚江河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十五年前的车库,第一笔订单,第一次发不出工资时员工们的信任,第一次扭亏为盈时的欢呼...
还有沈清雅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江河,江野是你的心血,也是林晨未来的保障。一定要守住。”
他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吗?想和你商量点事。”
很快收到回复:“回。思林今天退烧了,说想你了。”
楚江河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又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通知所有高管,明早八点开会。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
发送。
车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被染成金色。
很美。
但楚江河知道,在这美丽的夕阳下,一场更惨烈的战争,即将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为了江野的三千名员工。
为了星云的未来。
为了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的人。
也为了,那个在天上看着他的女人。
这一仗,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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