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彻底熄了,最后一点红光沉进灰里,像被土墙吞了下去。夜风贴着地皮扫过来,卷起几片草叶,在陈默脚边打了个旋儿又散开。他坐在石墩上,手还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直没离开对面那个身影。
沈寒烟还是没动,背影僵直,像是夜里长出来的一截枯木桩子。刚才唐雨晴走的时候脚步声还能听清,现在连远处狗叫都停了,只剩她呼吸的动静——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陈默知道她在喘气,因为肩头有极其细微的起伏。
他搓了下手心,掌上的炭灰早干了,蹭在裤腿上留下两道黑印。拍了拍裤子站起身,鞋底碾过碎草,发出一声脆响。他往前走了三步,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没靠太近,也没喊名字,只轻轻叫了句:“寒烟。”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又往前半步,声音放低了些:“站这么久,不累?”
这一回她动了下,左手小指微微蜷了一下,银戒在暗处闪了下光。她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地上一道裂纹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和唐记者……聊得挺开心。”她说,嗓音比平时哑,说完顿住,像是等他自己接话。
陈默没急着解释,反而笑了笑:“嗯,她说要拍霍队长踩蜘蛛的照片,标题都想好了,叫《夜枭惊魂》。”
沈寒烟眼皮动了动,嘴角往下压了压,还是没抬头。
“就这事?”陈默问。
她没说话,只是把双手往袖口里缩了缩,肩膀稍稍塌了一点。
他知道她在憋什么。这人向来这样,心里翻江倒海也不肯说出口,非要别人先看明白。可她忘了,他早就记熟了她的样子——磨剑能磨两个钟头不抬头的是她;听见别人拿她娘亲开玩笑转身就走的是她;任务回来后蹲在屋檐下发愣、谁叫都不理的也是她。
他解下外套,往前递过去:“那这件给你。”
她看着那件灰布军装,没伸手,也没拒绝。
“你不冷我也冷,”他咧嘴一笑,“再说了,你要真觉得我跟谁聊得多就不高兴,说明你在乎我。我也一样——你在,我才安心。”
这话出口时他没想太多,就是顺嘴说的。可说完后自己倒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直白。
沈寒烟终于抬眼看他,月光照进她眼里,像是碎冰浮在水面上。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声说:“……傻话。”
但这次她没推开外套,而是抬手接了过来,披在肩上,拢紧了领口。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
陈默没动,就站在原地瞧着她。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那道旧疤,从眉尾斜斜划到鬓角。他记得那次任务,她一个人摸进伪军据点取情报,出来时左肩中了一枪,咬着匕首撑回来,路上换了三次路线甩掉追兵。他问她疼不疼,她摇头说没事,结果第二天发烧,烧得说胡话,嘴里念的全是小时候的事。
现在她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因为任务失败,只是因为他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
他忽然觉得有点愧疚。
“以后你想听啥,我就说啥。”他说,“不想听的,我一句不多讲。”
她嗤了一声,算是笑了,可脸上还是绷着。
“你不信?”他挠了挠头,“那我现在就发誓,从今往后见了唐记者绕道走,行不行?”
“你敢。”她终于开口,语气带了点刺,“没有她写报道,咱们打下的据点都没人知道。”
“那换种方式,”他嘿嘿一笑,“我让她少拍我,多拍你。就说‘特工队长单刀闯敌营,司令员躲在后面啃红薯’。”
她眼角抽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嘴角往上牵了半寸。虽是一瞬,但他看见了。
两人之间那股闷气像是被风吹散了些。他往前挪了半步,和她并肩站着,不再隔着几步的距离。余烬底下还有一点微光,映得他们影子靠得很近,脚印几乎叠在一起。
“其实我刚才……”她忽然低声说,又停住。
“你说。”
“我就是不喜欢……看你跟别人笑得那么热闹。”她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被风吹走,“我知道不该管这些,可我就是……忍不住。”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一块硬物——是上次她留下的子弹壳,他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那你以后就管。”他说,“你想看我跟谁说话,我就跟谁说;不想看,我躲你身后去。”
她转头瞪他一眼,可眼神软的,不像平时那样锋利。
“我不用你躲。”她说,“我只要你……别把我落下。”
“没落下。”他看着她,“从来就没落下过。”
风又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但她没再提冷,也没再往后退。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走。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短促而沙哑,像是试探天有没有亮。星星还在头顶挂着,稀稀落落,有一颗正好落在她右耳上方,一闪一闪。
陈默没再说话,只是悄悄侧过身,让自己的影子完完全全覆在她影子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