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山坡刮过,帐篷的边角扑棱作响。陈默没睡,铜哨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盯着镇子方向,火堆的光还在寨墙上跳动,土匪的喊声断了,可那股躁劲儿还在山里来回撞。
他站起身,拍了拍后腰,从枪套旁抽出一根短树枝,在地上划出西镇的轮廓。水源、高台、寨门,他一个个点过去,最后停在东侧山崖。霍青岚说能爬,可真要硬上,死伤免不了。他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被云吃掉一半,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小虎子。”他低声叫。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坡下猫着腰上来,军装宽得像罩了个麻袋,裤脚卷到小腿,露出两截细骨头。小虎子站定,喘了口气,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
“听令。”陈默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你现在进镇。”
小虎子点头,没问为什么。
“装成逃出来的孩子,饿晕在门口就行。记住话——‘纵队主力三天后强攻,但有人接应,寨门一开就杀进来’。重点提两个名字:李三炮,王扒皮。就说你听见他们商量好了,谁开门谁拿双份银元。”
小虎子嘴唇动了动,把话复述一遍,一字不差。
“记住了?”陈默盯着他。
“记住了。”小虎子声音不大,但稳。
“进去后别主动找人说,等看守问。要是没人问,你就装梦话,夜里嚷嚷。说完就藏好,别露头。”
小虎子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哨——那是陈默前些天给他的,说是“通讯员就得有个信物”。
陈默看他一眼:“你是孩子,不是兵。活着比什么都强。听见打起来,就往柴垛、猪圈钻,别往外冲。”
小虎子咧嘴一笑,牙上沾着泥:“我跑得比兔子快。”
陈默也扯了下嘴角,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肩头轻得像根干树枝。
小虎子转身,顺着坡底的沟溜下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掉。
陈默蹲回原地,没再画图,也没碰铜哨。他盯着镇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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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前最黑那段时辰,镇子东门传来一阵骚动。
守门的土匪正打着哈欠,忽见路边倒着个小孩,衣衫烂得挂不住肉,脸上糊着泥和血,嘴里哼哼唧唧喊“水”。两个喽啰提枪上前踹了两脚,小孩不动,呼吸微弱。
“死了?”一个问。
“没,还有气。”另一个蹲下摸了摸鼻息,“瘦得跟柴火似的。”
“哪来的?”
“不知道,看着不像本地人。”
头目模样的汉子走过来,踢了一脚:“别是纵队派来的细作。”
“细作能这么小?饿成这样,演都演不来。”
“带进去,关耳房,等天亮审。”
小孩被拖进寨子时,眼皮颤了颤,没睁眼。
到了天亮,耳房里的看守换了班。新来的是个独眼,叼着半截烟,眯眼打量地上的孩子。
“醒了?”他踢了一脚。
小虎子咳嗽两声,慢慢坐起来,眼神发直,嘴唇哆嗦:“水……”
独眼扔过半碗凉水。小虎子抢过去,仰头灌,水顺着下巴流进脖领。
“哪来的?”独眼问。
“北岭……逃的。”小虎子声音哑,“他们抓人,拉去挖雷……我半夜滚下坡,爬了两天……”
“他们?哪个他们?”
“纵队啊。”小虎子抬头,眼里有泪,“他们让我当探子,我不肯,打得半死……我偷跑出来……求你们……别把我送回去……”
独眼抽了口烟,没再问。
到了晌午,寨子里开始传话。先是伙房的老马听见的——那孩子梦里喊了句:“李三炮拿了钱,王扒皮要翻脸……”
老马告诉了值岗的二愣子,二愣子又跟牌搭子说了。牌搭子是李三炮的亲信,当晚就报了上去。
李三炮正在喝酒,一听这话,酒杯蹾在桌上:“谁说的?”
“那个小孩,昨儿拖进来的。”
“带过来!”
小虎子被押到堂前,浑身发抖。李三炮一把揪住他衣领:“你听见啥了?说!”
“我……我没……”小虎子哭起来,“我做梦……说梦话……”
“梦见谁了?”
“梦见……你们头儿……说有人通敌……一个姓李……一个姓王……要分银元……”
李三炮脸色变了。他松开手,冷笑一声:“好啊,王扒皮,你背地里搞这套?”
王扒皮当时就在旁边,正擦枪,闻言抬眼:“你放屁!谁看见了?”
“人都说了,你俩谈好了价钱!寨门一开,金银翻倍!”
“你他妈才通敌!老子打这寨子的时候,你还在赌馆抽大烟!”
两人对骂起来,手下人纷纷围上,枪口虽没举,手都按在了枪把上。
寨主闻讯赶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都给我住嘴!外头敌人还没打进来,你们先窝里反?”
李三炮指着小虎子:“这孩子亲口说的!他说听见了!”
王扒皮一把推开小虎子:“放屁!这孩子是哪来的?谁知道是不是纵队埋的钉子?故意挑事儿!”
小虎子被推倒在地,脑袋磕了下门槛,鼻子流出血。他缩在墙角,不动,也不哭,只盯着地面。
寨主冷眼扫过两人:“行了。从今起,你们各守一边,不得擅自调动人马。再吵,军法处置。”
两人甩脸走人。
当晚,王扒皮的手下发现李三炮的人在东墙加岗,立刻报告。王扒皮带人过去对峙,双方拔枪,僵持半个时辰才散。
第二天清晨,李三炮突然带二十人突袭王扒皮住处,砸门而入,当场打死两名亲信。王扒皮翻墙逃出,召集人马反扑。两派人马在粮仓前对射,火药桶被流弹击中,轰地炸开,火舌卷上半空。
寨主带人压阵,刚到现场,一枪从暗处飞来,打穿他左肩。他怒吼:“谁敢开枪?!老子宰了你!”
没人应声。可枪声没停。
有的土匪趁乱抢了银库,背包裹往山后逃;有的干脆脱了衣服混进民户家;还有一拨人直接倒向李三炮,说王扒皮早与纵队勾结。
整个寨子乱成一锅粥。火越烧越大,粮仓塌了半边,浓烟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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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山坡高处,望远镜抵在眼眶。
他看见火光是从镇子北面腾起的,起初是一团,接着连成片。人影在火光里窜动,有追的,有逃的,枪声稀稀拉拉,不像打仗,倒像疯狗互咬。
一名侦察兵猫腰跑上来,压低嗓音:“报告!寨中起火,李三炮和王扒皮打起来了,死了十几个,伤的更多。不少人跑了,剩下的一半在救火,一半还在对射。”
陈默放下望远镜,没说话。
侦察兵问:“要不要现在动手?”
陈默摇头:“再等等。”
他回头看了眼东崖方向。那里静悄悄的,没人影,也没信号弹。霍青岚的计划搁下了,可另一条路走通了。
他摸出手里的铜哨,拇指蹭了蹭哨口。哨子还是冷的,没吹响过。
远处,火光渐渐弱了些,可人声更杂了。有哭的,有骂的,还有人敲锣喊“散伙”。
陈默把望远镜塞回包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小虎子进镇前,他亲手写的假情报草稿。纸角已经磨毛,字迹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折好,重新塞进内袋。
“通知各连,保持隐蔽,原地待命。”他低声说,“等火灭了,再看动静。”
侦察兵点头,转身溜下坡。
陈默站着没动。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他望着那座冒烟的镇子,眉头松了半寸。
这时候,一只乌鸦从寨子方向飞起,翅膀扑棱两下,消失在晨雾里。
他抬起手,铜哨在掌心转了个圈,哨口朝上,像等着接一滴未落的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