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母，扳手在掌心转了个圈，插回腰间。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但那声音不再急吼吼地催命，反倒像是踩着点的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踏实。他摘下护目镜，抹了把额头的灰，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楼前那刘海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扳手在掌心转了个圈，插回腰间。车间里机器声还没停，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听见外头有人喊：“刘哥！门口有个女的找你，说是跳舞那个赵晓喻！”
他嗯了声，没急着走。先把操作台上的图纸叠好塞进手册，又顺手把半瓶喝剩的汽水踢到墙角——上回李娟说这动作不文明，他记住了，但踢偏了，瓶子滚了两圈才停下。
推开车间铁门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过实验楼外墙。赵晓喻站在台阶下，穿了件月白练功服，外头搭了件深蓝风衣，头发用白玉簪松松挽着。她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走了不少路。
“这么早？”刘海靠在门框上，右手习惯性摸了摸眉骨那道疤，“你们舞团不压腿？”
赵晓喻抬头瞪他一眼，吴侬软语的尾音拖得老长：“一大早就讨骂是吧？我饭都没吃，专程给你送东西来的。”
“啥东西还非得跑一趟？快递不行？”
“快递能寄创意？”她把手里的纸包往他胸口一怼，“接着！别摔了，我画了三天。”
刘海接过，沉甸甸的。拆开一看，是一叠装订好的册子，封面写着“青江智造V3·产品包装设计方案”，底下还画了个小小的齿轮图案。
“你搞这个？”他翻了两页，里头有结构图、配色方案、材料建议，连怎么折叠盒底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不搞这个谁搞？”赵晓喻抱起胳膊，“前两天去广播站找李娟，听她说你们新机器快出来了，可连个像样的盒子都没有，拿报纸裹着就往外送，丢不丢人？”
“实用就行。”刘海嘴上这么说，手却继续往后翻。第三页开始是实物效果图：主机深灰哑光，包装盒是靛蓝底配银线勾边，侧面开了个透明窗，能直接看见内部电路板纹路。
“这窗设计得好。”他指着说，“不怕摔？”
“防爆亚克力，三毫米厚。”她凑过来，指尖点在图上，“你看，这儿还有凹槽，手指一抠就能打开，不用撕胶带。环保纸板，回收能当草稿本用。背面印了说明书二维码，扫了能看视频教程——李娟教我的。”
刘海合上册子，吹了声口哨：“你还真当自己是产品经理了。”
“我当不当不重要，”她轻哼一声，“关键是你们得有个脸面。现在谁买东西不先看盒子漂不漂亮？学生更在意这个。”
他说不上反驳什么。昨晚刚试完机，五台原型运行稳定，王大勇还说功耗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八。可再牛的技术，搁个化肥袋里提着，也没人信这是高科技。
“行。”他把册子夹在腋下，“我拿去打样。要是成，给你算顾问费。”
“少来。”赵晓喻摇头，“我要钱干啥？等你厂子上市给我分股还差不多。”
“那你等着吧。”刘海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为啥是你来做？徐怡颖不是工业设计的？”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赵晓喻脚步顿了顿，侧脸线条绷了一下，随即笑开：“她忙她的事呗，我又不是只能跳舞。再说……”她抬眼看他，“有些事，我不想总落在别人后头。”
刘海没接这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从八六年开学第一天起，赵晓喻就没赢过徐怡颖——辩论赛、奖学金、师生评价，甚至连他救她那次腰伤的事，最后也变成了“刘海和徐怡颖一起去找的医生”。
但他也没解释。有些事不能说透，一说就碎。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上学生多了起来，有人认出赵晓喻，小声议论“舞蹈学院那个尖子”。经过报刊亭时，刘海瞥见《电子工业导报》头版登着“星海联盟启动高校合作计划”的消息，标题下面配了张模糊的照片，像是某个签约仪式。
他脚步没停，只把册子换到左手，右手又摸了摸眉疤。
到了校门口，赵晓喻停下：“我就送到这儿。你要改意见，今晚前告诉我，我后天就要上课了。”
“这么赶？”
“林老师要排新剧目。”她说，“这次我想试试现代舞融合机械节奏，你那录音机的滴答声，能不能借我录一段？”
刘海愣了下：“你还真打算拿它跳舞？”
“怎么不行？”她眼睛亮起来，“声音有规律，动作就有支点。我昨天编了三段，配上红绸，像不像数据流在跳探戈？”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脑瓜子，不去造机器人真是浪费。”
“那你招我去啊。”她眨眨眼，“管饭就行。”
“招你当包装设计师？”刘海抱着册子后退两步，“回头让徐怡颖拿钢笔戳我？”
“她戳你活该。”赵晓喻笑起来，朱砂痣在阳光下一跳，“谁让你总摆臭架子。”
说完她转身走了，风衣下摆甩出一道弧线。刘海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头又翻开册子。
第十二页贴着一张便签，字是竖写的，墨迹有点晕：
“盒子打开时，希望让人觉得——
不是买了个机器，是捡着个宝贝。
赵。”
他把便签揭下来，塞进手册内页，正好夹在《机械制图》第七章中间。
回车间的路上，他顺脚踹了下路边的空罐子。罐子滚出老远，撞在自行车轮上停下。骑车的学生回头骂了句，他摆摆手，没理。
推开车间门，老张正在调试注塑机，抬头问：“谁找你？”
“赵晓喻。”刘海把册子扔到桌上，“新包装，按这个打样。”
“跳舞那个？”老张推了推眼镜，“成，我这就调模具。不过这设计……”他翻了两页，点点头，“挺讲究。”
“废话少说。”刘海抄起扳手走向主控台，“先把这批外壳做完。明天我要带着‘捡着的宝贝’，去百货公司露个脸。”
机器轰鸣重新响起。窗外阳光爬上窗台，照在桌角那份册子上。封底角落，有个极小的铅笔印记——画的是1986年入学那天，她偷偷在他课本里夹的纸鹤。（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