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豫柔愣在柴董办公室的椅子上。
四十年前?
那时候她刚刚三岁。
柴董转过身,看着她。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BJ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四十年前,我十八岁。”柴董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农村考出来,分配到工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秦豫柔听着。
“你母亲是我师父。比我大十岁。”
柴董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瘦,头发也黄,像个营养不良的小丫头。你母亲每天中午多带一份饭,塞给我吃。”
秦豫柔的鼻子有点酸。
柴董顿了顿。
“有一次,我犯了错。”
——
“午休时间,我想试试机器。刚去没多久,什么都不服气,觉得自己也能干好。我一个人在那儿摆弄,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秦豫柔听着。
“那个人是另一个车间的师傅。他看到材料没摆正,伸手想帮我摆正。结果我正好按下刀闸。”
柴董的声音顿住了。
办公室里的钟嘀嗒嘀嗒地走。
“手指被切断了。”
秦豫柔倒吸一口凉气。
柴董看着她。
“满地都是血。那个人疼得晕过去了。我站在那儿,整个人傻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是你母亲冲进来的。她抱起那个人,让我找车,送医院。后来手指接上了,但那个人再也没法干原来的活了。”
秦豫柔不知道该说什么。
柴董继续说。
“出了这种事,肯定要有人负责。我被停职,等着遣返老家农村。”
她走到秦豫柔面前。
“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我觉得每个人都用看杀人凶手的眼神看我。”
秦豫柔看着她。
“然后你母亲来了。”
柴董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我叫到工会办公室。我以为是要骂我,结果她说,晚上去她家吃饭。”
秦豫柔愣住了。
“她做了红烧肉。你坐在旁边,那时候你刚刚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儿,一直看着我。”
柴董笑了。
“你母亲说,别怕。出了事,扛过去就行。扛过去,就长大了。”
秦豫柔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恍惚看到了那一幕。
母亲把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摆上桌。
一个陌生的阿姨坐在餐桌对面,眼睛红红的,一直不说话。
母亲说:这是妈妈的同事,以后也是咱们家的朋友。
“后来她帮我说话,让我留了下来。”柴董说,“她说,这孩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要强。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看着秦豫柔。
“再后来,我拼命学英语,考了出国。走的那天,你母亲来送我。她说,好好干,别回头。”
秦豫柔的眼泪落下来。
柴董看着她。
“我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柴董走到窗边,背对着秦豫柔。
“我在国外待了二十多年。从打工开始,一点一点爬。后来自己创业,做成了。我看到国内市场经济蓬勃发展,就回了国,一手创办了中众集团。”
她转过身。
“回国后我第一时间就是去找你的母亲。”柴董说,“可原来的单位拆了,接道也变了模样。直到去年,遇到一个老街坊,才知道她竟然已经不在了。”
秦豫柔低下头。
她想起那场车祸。
父亲刚买了车,刚学会开车。想带母亲出去看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留给她的,是两套房子,一些存款,和一个再也接不通的电话号码。
“我去她坟前,坐了一下午。”柴董的声音很轻,“我跟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走过来,在秦豫柔对面坐下。
“然后我开始找你。但我离开太久了,国内的人脉早就断了。我托人打听,一直没有消息。”
秦豫柔看着她。
“直到那次教育论坛。”
柴董笑了。
“台上有人发言,说她叫秦豫柔。我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看着秦豫柔的脸。
“和你母亲太像了。”
——
秦豫柔的眼泪一颗一颗的,顺着鼻尖滴在衬衣上。
她想忍,忍不住。
柴董递过纸巾。
“别哭。”
秦豫柔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所以您一直帮我……”
柴董点点头。
“算是还债吧。”
秦豫柔摇摇头。
“您不欠我什么。”
柴董看着她。
“我不欠你。但我欠你母亲。”
她顿了顿。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在你家吃饭,你母亲说的那些话,我记了四十年。”
秦豫柔没说话。
柴董站起来。
“出了事,扛过去就行。扛过去,就长大了。”
她笑了。
“我扛过来了。”
——
从柴董办公室出来,秦豫柔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母亲。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母亲了。
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母亲做的红烧肉。
母亲说“别怕”。
母亲说“再给她一次机会”。
母亲说“好好干,别回头”。
她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照片。
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柴董为什么在论坛上看她的眼神那么特别。
因为那张脸。
因为那是母亲的脸。
——
她擦了擦眼泪,给向风打电话。
“你在哪儿?”
向风的声音有点闷。
“商场后门。消防通道。”
秦豫柔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那儿?”
“等你。”他说,“怕你找不到我。”
——
二十分钟后,秦豫柔出现在消防通道门口。
向风坐在台阶上,低着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秦豫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
过了很久,向风开口。
“客户那边……怎么样了?”
秦豫柔看着他。
“柴董在处理。”
向风低下头。
“我又闯祸了。”
秦豫柔没说话。
向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骂我吧。”
秦豫柔看着他。
“骂你什么?”
“骂我冲动,骂我不长脑子,骂我……”他顿了顿,“骂我让你难做。”
秦豫柔没说话。
向风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哭?”
秦豫柔愣了一下。
“刚才。”向风说,“你瞪着我,眼睛里有眼泪。”
秦豫柔没说话。
向风伸手,想碰她的脸。
又收回来。
“对不起。”
秦豫柔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向风摇摇头。
秦豫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来了。”
向风愣住了。
秦豫柔看着他。
“我以为你真的去相亲了。我以为你真的要过新生活了。我以为……”
她说不出去了。
向风忽然把她抱进怀里。
“我没去。”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爸把我关起来了。两周。手机没收,出不去。”
秦豫柔愣住了。
“什么?”
“关在别墅里。”向风说,“保镖守着。我绝食,他才放我出来。”
秦豫柔推开他,看着他的脸。
瘦了。眼窝和下颌都陷着。干裂的嘴唇还没恢复。
她伸手,摸了摸。
“真的?”
向风点点头。
秦豫柔的眼泪又涌上来。
“那柴鹏……”
“柴鹏是我爸的人。”向风说,“他没办法。”
秦豫柔沉默了。
她想起那通电话。
柴鹏说,向风去相亲了。
原来都是假的。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向风说。
秦豫柔看着他。
“我看到你发的消息,‘祝你新生活愉快’。”向风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你放弃了。”
秦豫柔摇摇头。
“我以为是你放弃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
很久。
向风把她拉进怀里。
“傻子。”他说。
秦豫柔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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