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杰武艺社打着切磋武艺的旗号偷偷搞搏击俱乐部!”
“神道相扑社的社长其实连100公斤都没有!”
“森守同好会打着保护森林的幌子和兽人亲密接触!”
舞厅一层北部,梅尔特仍兴致勃勃地念着各方社团的黑历史,激起楼上楼下或羞耻或震惊的呼声。波莉的情报网的确有一手,这位资深论坛使用者掌握了数不清的小秘密,光是随手抖出来的笑料都够成为势力洗牌的契机。
然而这次拆信封时,她的动作却慢了一些。总感觉有些说不清楚的违和感,周围的呼声似乎稍慢了一点,一部分人的眼神有所变化。他们有在努力不动声色,但新人们不理解的是,越是努力遮掩在旁人眼中就越是明显。
有人在搞小动作,是不是?
梅尔特笑意更深,她的手腕轻轻动了一下,正下楼梯的吕文均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细节。她要转身了。过往进行的训练使得吕文均本能地做出判断。那个动作就是前兆。
她会转身扫视全场,发现目标后引发火咒轰击,再控制骚灵一拥而上。必须随机应变,现在就立刻突袭,可准备的时间还不够——
咚!
舞厅西侧忽得响起极大的撞击声,旁观者们本就紧张,此时险些被这动静吓得惊叫出来。梅尔特下意识转头,见到法里斯和维尔萨努力晃着发麻的手,手里的两个大水桶因此落到了地上。
“学姐,咱们什么时候开饭啊?”法里斯振振有词,“这一桌子好菜再不吃就要凉透了!”
维尔萨大声帮腔:“是啊,菜都凉了,我们吃什么!”
梅尔特无言瞧着两人:“你们……真的就完全不看场合啊?我生气了哦?”
两束最小规模的火咒飞去,引发了微小的爆炸与烟雾。这是梅尔特今晚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因那爆炸的余波恰好遮掩了同时出现的声音——
吕文均和佩尔希卡在同一时间自冰层落地,他们彼此旋转着分离。银白色的光芒亮起,化作绅士般的装束与半覆盖的面甲。吕文均在旋转的同时单足蓄力,腿部螺旋状的纹路在舞蹈中充盈。
在梅尔特转移目光的瞬间,吕文均踢地跃起,极速的一击自她的后方降临!
风声、气流的涌动,魔力的流向,周围的情报随感知汇集,在视觉与骚灵汇报传来之前,身为魔法师的本能先一步做出反应。梅尔特伸手拍向自己,她以不可思议的轻盈飘动,似一片羽毛被风吹起!
奇谭·显化,举重若轻。
参考古国的诗集原典与侠客文学中“轻功”原型而构筑的术式,可将任意重物转化为羽毛般轻盈。吕文均蓄谋已久的攻击落到了空处,梅尔特反而提前借攻击的余波跃起。她倒立着飘荡在半空中,轻笑道:“很可惜,击空了。”
吕文均也笑,笑得意味深长:“真的吗?”
又一道气流吹起,不似弹簧腿般迅捷,却带着粗鲁的狂躁的力度。梅尔特的上方被黑影笼罩,身材魁梧的兽女巫自二层跃下,手中大锤直砸向她的头顶!
梅尔特毫不犹豫地抬手,发梢侧方火咒激发,撞向兽女巫的兵器。钢铁与烈火僵持了一瞬……而后坚决地将后者砸穿!火咒被砸得四溅飞散,仿若微型的花火!
“骗人吧?这什么魔力啊?!”梅尔特惊呼。
魔力的浓度太高了,远远超过异说法师的等级!梅尔特突然想起不久前的战报,说是波莉饿得头昏脑涨以至于在新生手里翻车。她当时很是嘲笑了一番,却没想到这压根不是波莉的问题。
哪个异说法师能有这等出力!
而就在梅尔特惊愕之时,第二名兽女巫自人群中跃出,大柴刀自下而上狠辣地撩起。她不得已射出火咒调整方位,然而第三名兽女巫随之杀出,刺出凶狠的长钉。
——无法落地了!
兽女巫们攻势本就凶猛,配合更是如一人般默契,她们变换方位轮番进攻,令梅尔特一时找不到落地的空隙。那滴水不漏的微妙局势,就如同三头舞狮下场争夺唯一的彩球。无论彩球落向何方都会被舞狮叼住,而如果彩球落地,则会被观众席上的弹簧腿趁虚而入。
她这才理解先前那笑容的真意,直截了当的踢击是佯攻,三女巫的围攻才是真正的局。而吕文均与佩尔希卡趁此机会自左右两侧绕过又重新汇合,仍然是规整的舞步,骚灵们找不到发难的理由!不如说骚灵们已经完全不想干扰了!
“不懂得看气氛的大龄女士,还是早些退场为好吧!”佩尔希卡笑道。
“呜哇!这个年轻气盛的语气好青春……”梅尔特像吃到了柠檬一样用力挤眼,“看来不得不让你们瞧瞧,老前辈的底力了!”
她飘在半空中伸手,再一次打出响指。于是上百道火咒冲天而起,却未砸向兽女巫,而是急切地,狂躁地向两人蜂拥而至。同一时刻,受契约操控的骚灵们一齐落向地面。
半空中是无慈悲的火雨,而地面以上是骚灵的行军!梅尔特引发无死角的大范围攻击!
最快拍。
吕文均抱起女孩,运用惊人的脚力起跳,而后踏向墙壁!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在墙壁上开始急速的狂奔!
他接连弹出飘浮的鬼火,转移骚灵们的注意力。尖啸的火咒与他擦肩而过,在缪斯厅的墙上砸出一连串焦黑的空洞。注重杀伤的咒法终究不及怪人的急速,异说级中顶尖的速度被他发挥到了极点,他毫发无伤一骑绝尘,宛如引领火焰的白色飓风。
用速度牵制住火咒,用鬼火牵制骚灵,靠女巫的围攻控制魔法师的本体,然后再这样坚持下去。坚持到梅尔特落地的一刻。看似简单,却需要精妙配合的战术完美运转,剩下的就是毅力的比拼。能够持续下去吗?
“很遗憾,12点马上就到了……”
否!否!犹如灰姑娘必须在12点前离开舞厅一般,此刻上演的也是限定时间的战斗。为了尽可能规避火咒与骚灵的夹击,吕文均只能以墙壁作为跑道。而既然活动范围被限制,他就势必会与在会场中巡弋的某物——与麻痹魔眼的视线相交!
于是在战斗开始的第27秒,吕文均终于闯入了石化魔眼的范围。在这禁锢了诸多学长的邪眼之前,他毫无抵抗能力,仅能沉重地落下。
此刻双方的站位呈现戏剧性的巧合,舞厅被魔眼正中分割。吕文均与佩尔希卡蹲伏在舞厅最南侧的入口处,而梅尔特飘浮在最北侧,如得胜的妖女一般俯视着最后的抵抗者。
她扬起指尖,引发闪亮的火咒。
“真遗憾,灰姑娘。仙女教母的魔法结束了。”
“你找错故事了。”吕文均眼珠一转,“我是弹簧腿杰克!”
因变身而化作妖蓝色的眼瞳中,映出比血液更为深沉的红。在梅尔特的正前方,一团不起眼的鬼火再度开始燃烧。那火势以诡异的速度增长,它瞬间膨胀至原先的十倍,巨大的火球中蕴含着不详的深红!
神性灌注,术式增强!
梅尔特不由自主地望向火焰,而在同一时间,她立刻理解了这术式的用意。
鬼火是吸引注意力的术式,只是先前太过不起眼,以至于只能干扰寥寥数人的目光。而如今强化后的鬼火一举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其中也包括……
在舞厅正上方的,石化邪眼!
那蛇瞳般的魔眼被吸引了,它死死盯着鬼火,带有魔力的视线透过无实体的火焰,直射向舞厅的正北方。
于是在这一刻,梅尔特因自己带来的邪眼,而陷入了麻痹!
佩尔希卡身后的披风舞动,极大量的冰雪随寒风而生成,以梅尔特为中心构筑出晶莹的巨大球体。那冰球如同一朵逐渐盛开的巨大的花朵,其侧上方恰好包裹住魔眼,中心则是动弹不得的梅尔特。
鬼火在此时失效,魔眼随着原本的设计移开目光,然而石化视线在冰面间数次折射,最终又一次落到了梅尔特的身上。石化诅咒重而落下、然后再一次、再一次……
梅尔特目瞪口呆,她精心准备的魔具,却化作了自己独享的囚笼!
持大锤的兽女巫跳到冰球最上方,趁冰球完全封闭前高高举起大锤。她的恶魔面具上挂着恐怖至极的笑容。
梅尔特小姐的笑容相比之下显得格外僵硬:“那个,稍等,稍等一下,说实话我对锤子有点过敏——吔!”
轰!
在大锤的重击声与一声悦耳的惨叫后,寒冰囚笼完全成型。兽女巫们如滑冰般退到一旁,将舞台的中心让给耀眼的年轻人们。
“魔眼故事的源流为古希腊的蛇妖美杜莎,其核心为带有恶意的视线,而破解方法在原典中早有揭示。”
“障眼法转移视线,保自身无恙。”
“以镜面反射目光,则自取其咎。”
白衣的骗徒与红发的魔女,火焰的操控者与冰雪的宠儿。本届最强的两位天才微微欠身,如同表演结束的舞者们谢幕行礼。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以上,解答完毕!”
片刻的静谧被掌声击破,远方的法里斯和维尔萨大力鼓掌,不忘吹起口哨。于是暴风雨般的掌声轰然到来,人们大声地欢呼着,为今夜最亮眼的舞者们献上喝彩。
吕文均侧过视线,微微笑着。
女孩的眼中闪着孩子般兴奋的光。
·
“我经常就感觉很纳闷。”法里斯说,“你们说一个丢人现眼当家常便饭的货色,怎么每次到关键时候都表现得跟开挂了一样?”
吕文均傲然道:“早说了爷有挂你还不信!”
“呸,狗天才。”
吕文均翻白眼:“狗天才要是没你那一嗓子就真成狗了……你们两个先前但凡小声点,就能看到我们被梅尔特撵得满地乱爬活似野狗。”
“都是朋友,不用客气。”维尔萨递给他一根鸡腿,“而且你跑得比狗快很多,考虑到主色调你应该自比白鼬。”
“什么白鼬那不就短尾巴的黄鼠狼。”
“所以才符合你的气质啊。”法里斯斜眼,“黄鼠狼这玩意趁人不注意就把鸡给偷了,你这不趁大家伙不注意就把小魔女给偷了吗?”
吕文均拍着胸口:“兄弟你是不是眼瞎,你但凡眼睁大点就能看得出我是被逼无奈!”
维尔萨使劲揉眼睛:“没看出来。”
“哎呦喂,你可太委屈了,我呸!”法里斯啐了一口。
男子大学生们说着白痴对话,倒也不显得多么破坏气氛。梅尔特的黑历史炸弹才投了一小半已经激起千层浪,实际上现在整个舞厅都乱成了一锅粥。
“你的作品烂透了。”“你的雕像就是一坨屎!”“烂就是烂,画得花枝招展也是烂!”
魔艺造型社化身热血擂台,社员们以拳拳到肉的方式和社长交心,社长以一打十打得不亦乐乎。隔壁的新闻社社长被一群清秀的男生委屈不拉几地围着,为首者抗议为何有翼女生可以有翼伪娘就不行,将资深记者打得无话可说。
而魔论研……魔论研的氛围倒是很友好,社长拼命道歉恨不得跪地求饶,社员们反而都在恳求社长多分享点写黄经验,带大家一起发大财赚魔币。
“咱们学校这社团可都太行了。”吕文均评价道。
“我已经准备当回宿社社员了。”法里斯说,“就算学生会求我去我都不去。”
学生会副会长吉尔坦先生此刻还站在冰球前,对着被封印的梅尔特一顿狂骂。他气得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你!你可还有话说!!”
梅尔特的声音幽幽地传出,带着明显的哭腔:“呜呜,人家只是想给吃了好多X的方魔学长他们出个头啦……结果顺着气氛一不小心就搞得有点大了……”
“好!好感人的兄弟情!那你就替那帮王八蛋交罚款关禁闭去吧!!”吉尔坦火冒三丈。
梅尔特翻脸如翻书:“别呀副会长,你有所不知,都是方魔学长指使的我,请将账单寄给方魔学长谢谢……”
“我要上报契约殿,把你的道德分扣成负数!”
“我的道德分在56年前就突破-1000了噜~~”
吉尔坦气得开始吐火焰,旁观者们都很担心他被自己气死。但这位副会长好歹控制住了情绪,他让几名学生会成员扛着冰球出门,走在冰球旁边阴森狂笑。
“好啊,梅尔特。我知晓常规手段对你无用,所以这次分就不用扣了,我专程为你准备了老前辈的特殊待遇!”
“什么什么?告白礼物的话恕我拒绝哦……”
梅尔特悄悄摸摸地从冰球内部挖出一个小洞,准备趁机溜走。她刚从洞里探出头来,便见到了一缕极为眼熟的银发。
纪传君教授站在冰球前方,笑容满面。
“梅尔特·塞法小姐。”
梅尔特·塞法小姐的脸蛋变成了像冰球一样的冰冰凉凉的颜色。
“纪纪纪教授好久不见啊您老人家贵体安康啊,您看我也这么大岁数了咱们就不搞刚上学那一套了好不好,我我我不是很想再去一次地府呜啊救命啊啊啊啊——!”
吕文均等一帮新生好奇地趴在窗边,见一个房子那般大的惨白色骷髅鬼头凭空出现,将梅尔特连着冰球一块吞了下去。
他们不约而同地出了一身冷汗,而吉尔坦朝着天空狂笑:“活该!活该啊,白痴女人,啊哈哈哈哈!!”
“副会长把他那点风度跟丢垃圾似地丢了。”法里斯嘀咕。
“说明风度确实没啥用吧。”维尔萨说。
他们趁吉尔坦不注意赶紧回头,吉尔坦狂笑之后拿出小梳子对着镜子梳好发型,这才回到会场。他向吕文均走来,伸手。
“感谢你们挽救了这次迎新活动。”他一本正经地说。
“没事,请别在意。”吕文均与他握手,“佩尔希卡不在,她刚刚就走了。”
“又一个怪癖的天才啊。”吉尔坦苦笑,“我……无法否认梅尔特·塞法之前的发言。正如她所说,我们这些魔法师总都有着异常之处。但是,一届届前辈们坚持做着这样的活动,总不可能仅仅是出于私心。”
“我无意邀请各位加入学生会,实际上,什么社团都不选择也没问题……只是希望,刚入学的各位能对校园生活保留一些憧憬,而不至于像千年洞那些人一样,总用最恶劣的角度看待事情。”
三人对视一眼,吕文均说道:“事实上……我们觉得校园生活还是很有激情的。”
“激情过头了。”法里斯补充。
“那样很好。”吉尔坦笑道。
在他走后,不少社团的前辈似乎也想前来寒暄。吕文均怕极了这些社交环节——鬼知道其中哪个眼力强的能看出他的真面目——便赶紧跳到窗外,似只白鼬般溜走。
他听到身后传来乐声,迟来的乐队匆匆而至,舞会到了这时候才总算重新开始。他知道很多学生都在跳舞,与早已结识的舞伴,或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他穿过林荫下的小道,来到通往教学楼的长阶梯旁。佩尔希卡坐在最高的楼梯上,仰脸望着夜空。月光从她橙红色的发丝间垂下,照亮冰雪般的宝冠与美好的侧颜。
吕文均怔住了,这时候的女孩看上去难得文静,却又显得朦胧。那种得天独厚的美丽被推动到一种不真实的地步,令人怀疑起先前惊艳舞厅的魔女是否真实存在。
那或许不过是在气氛推动下集体的幻想,亦或者是仅存于梦中的妖精。她在舞池中领舞一曲后悄然隐去,却在现实中留下久久不散的梦中人的倩影。
“不回去吗?”
他下意识地发问了,佩尔希卡随之转头。于是飘忽的印象忽然消失了,梦中的女孩又回到了现实,带着令人安心的的高傲、俏皮与一点点的疲倦。
“不要,不喜欢那么吵的地方。”
“自顾自的幻想的场面和现实不一样吧?”吕文均笑了,“总这样的话就会被人说孤僻。”
“你不也逃出来了?”佩尔希卡白了他一眼,“而且我脚好痛,穿着高跟鞋赶路紧接着又是魔法战,讲真的受够了。”
“大半时间都赖在我身上还好意思抱怨。”吕文均伸懒腰,“我才是真辛苦好吗,辛辛苦苦练习到现在又因为你心血来潮出来吹冷风,我都没轮得上跳舞!”
“去舞厅里等着咯,会有一大群姑娘来找你的。”
“才不要,我才不是为了和不认识的人搞社交才努力的。”吕文均做了个鬼脸,“我要耍赖了,我要赔偿。”
佩尔希卡忍俊不禁:“孩子气!”
她好奇地转过脸来,想听这家伙会说出什么,却发觉吕文均背着月色躬身,向她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他的动作彬彬有礼,就像远方的会场中,正对异性发出邀请的年轻的男士们一样。
在贴近的白手套与轻柔的唤声之间,周围的杂音忽然全部消失了,林间一片幽静,舞厅内的乐曲清晰可辨。仅在那一秒钟,那一刹那,梦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幽静的树林仿若华丽的宫殿,幻想中模糊不清的绅士舞伴,变作近在咫尺的青年的脸。
她微微笑着,在青年的搀扶下起身,倾听着远方传来的旋律。
与活动无关,亦不涉及旁人目光,他们跳起单纯愉快的舞蹈。
夜空之下,人影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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