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柳亦尘心生死念、静待神魂消亡的刹那,一道诡谲莫测的声响骤然贯入耳畔。
这声音飘忽无定、远近难辨,时高时低、变幻无方。忽而苍老沙哑,忽而清朗少年,转瞬又化作孩童稚嫩语调,诡异至极,根本辨不出本源。
濒死的绝境之中,柳亦尘心神骤然一振,没有半分迟疑,咬牙沉喝:“我想活!”
“想活命,便将这两座小世界相融归一。”悠悠话音再度漫入识海。
融合小世界?
无数疑惑瞬间翻涌盘踞心头,他全然摸不到半分头绪。
“何须多问,径直将二者合二为一便可。”
一语点醒梦中人。
生死悬丝之际,容不得半分犹豫。柳亦尘心神微动,识海深处,灵幻珠与魂晶缓缓相向靠拢。可两件承载本源的至宝天生相悖,彼此之间横亘着恐怖的排斥之力。越是贴近,两股本源的撕扯对冲便越是狂暴,几乎要将他的识海直接撕裂。
随着双宝不断趋近,珠晶交界之处道纹翻涌、虚空涟漪炸裂,震天动地的轰鸣接连不绝,震得他耳膜剧痛、视线昏沉。一股极致的惶恐骤然笼罩神魂,仿佛整片识海下一刻便会彻底崩塌、归于虚无。
“这般下去,识海定然彻底崩毁!”柳亦尘失声惊喝。
“尽管放手去做。入侵你识海的异魂,绝不会坐视你识海损毁。你若神魂俱灭,它寄居的肉身根基便会彻底报废,它只会比你更怕。”
诡异的声音平淡道出其中利害,将一场死局的利弊,赤裸裸摊开在柳亦尘眼前。
前路两难。
退,则被异魂白影吞噬神魂,形神俱灭;进,则强行融合相悖本源,赌上识海崩碎、魂飞魄散的绝境。
短短一瞬,柳亦尘眼底涌上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不能死。
他若消亡,席卷洪荒大陆的浩劫无人可挡,天下万千生灵尽皆涂炭,柳念禾父女、大柳村所有故人,尽数会化作飞灰,永世消散。
束手待毙是死,逆天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横竖皆是绝路,那便以身饲道、逆命而行!
心念既定,柳亦尘不再迟疑,倾尽毕生神魂之力,硬生生推动灵幻珠与魂晶强行贴合、对冲、交融。
终于,两大小世界轰然相触。
“融!”
他齿间嘶吼,磅礴神魂尽数倾泻而出,催动融合。
刹那之间,雷光窜动、风浪滔天,整片识海沦为狂暴的能量炼狱。虚实两道法理疯狂对冲,极致的痛楚穿透神魂,蔓延四肢百骸,识海崩毁的危机感抵达顶峰。
潜藏识海深处的白影异魂见状,骤然震怒咆哮:“疯子!立刻停下!”
它彻底惊怒。
它本欲坐收渔利,吞噬柳亦尘神魂壮大己身,却万万没料到,这看似隐忍孱弱的少年,竟悍不畏死,不惜赌上一切,拖着自己同归于尽。
若是柳亦尘识海崩塌、肉身报废,它寄居千万年的异魂,也会遭受重创、根基尽损,得不偿失。
万般权衡之下,白影只能压下吞噬之念,强行催动自身千万年凝练的异魂本源,出手稳固摇摇欲坠的识海壁垒。
它本是狩猎者,此刻,竟被迫沦为替猎物兜底护道的盾!
滔天魂力在识海纵横对冲,原本泾渭分明、一虚一实的两座小世界,在极致的碰撞与拉扯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咬合、交织、归一。
灵幻珠载万象幻境、世间虚实;魂晶宿神魂本源、生死灵韵。二者法理相悖、属性相冲,强行融合本就是逆天逆道的禁忌之举。
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响彻识海虚空,神魂壁垒如蛛网般密布裂痕,狂暴的能量乱流肆意溅射,每一缕微光,都足以撕碎寻常修士的神魂道基。
识海角落,白影无形的魂体剧烈起伏、震颤不休,已然怒到极致。
它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蛰伏许久、静待收割,却被一个濒死少年硬生生拖入死局。最让它惊惧的是,这少年看似绝境挣扎,眼底却无半分慌乱,只剩彻骨的执拗与冷静。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冰冷的怨毒咆哮回荡识海,柳亦尘充耳不闻。
此刻的他,早已沉沦在神魂撕裂的极致痛楚之中。
虚实两道世界之力疯狂冲刷灵台,真幻法理在经脉血肉、七窍神庭之中冲撞淬炼。剧痛超越神魂与肉身的承受极限,他悬于半空的身躯不住剧烈痉挛,额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全身衣衫,牙关死死咬紧,唇角崩裂,溢出道道血丝。
可他的眼底,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退缩。
唯有一往无前的狠厉与决绝。
他早已没有退路。
前是苍生覆灭、亲友尽亡;后是身死道消、神魂俱碎。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搏命!
“再融!”
柳亦尘压榨神魂最后一丝余力,心神凝于极致,悍然催动最后的融合大势。
嗡——!
一道贯通神魂、响彻灵台的宏大嗡鸣炸裂开来。
灵幻珠与魂晶,彻底嵌合、彻底归一。
极致的冲撞之后,原本水火不容、虚实相悖的两股本源,骤然滋生出奇妙的共鸣。
水火相济,虚实相生!
肆虐暴乱的能量乱流飞速收敛,对冲的法理彼此互补交融。无数新生道纹自双宝交融处滋生蔓延,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浩瀚磅礴的神魂道网,稳稳托住濒临崩塌的识海。
龟裂破碎的识海壁垒飞速修复、凝实、扩张。
重塑后的识海,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固、辽阔、浩瀚!
被迫倾尽本源魂力维稳的白影,身躯骤然一僵,魂体剧烈震颤。
它难以置信地感知着眼前的惊天异变,心底掀起滔天骇浪。本以为这是一场自取灭亡的闹剧,以为少年不过是困兽犹斗。万万没想到——两座永不兼容的相悖小世界,竟真的成功融合归一!
更让它惊惧欲狂的是,双界融合成型的瞬间,一缕全新、纯净、浩瀚无边的本源之力诞生而出,笼罩整片识海。
这新生道力自带镇压禁锢之威,瞬息封死它大半魂力流转,将它蛰伏识海的异魂本体牢牢锁定,寸步难移!
“不可能!”
白影的意念剧烈震颤,满是极致骇然与不敢置信。
“区区一介凡人魂身,怎敢熔炼双界本源,怎会催生如此逆天道韵!”
电光火石之间,白影骤然通体剧震,瞬间洞悉了所有真相!
从头到尾,这从来不是柳亦尘的绝境挣扎!
他是在借敌之力,破己桎梏!
他从下定决心融合的那一刻起,就算准了一切!算准了自己绝不会坐视肉身报废、魂基受损,算准了自己必定会倾尽本源出手维稳!
它千万年苦修凝练的异魂本源,耗费无尽魂力,到头来,竟是亲手帮敌人抚平暴乱、稳固识海、成全双界融合!
滔天的悔恨、暴怒与屈辱,瞬间吞噬白影所有神智。
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最终,它竟被一个濒死的少年修士,彻底算计、彻底拿捏!
识海中央,万丈灵光冲天而起。
双宝合一,化作一枚半虚半实、明暗交织的全新宝珠,静静悬浮于灵台正中。
一珠藏双界,虚实同源,神魂共生!
柳亦尘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眼底褪去所有痛苦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深邃、焕然一新的无上神光。
极致痛楚尽数褪去,神魂前所未有的强盛稳固。
他清晰感知,自身神魂壁垒坚如磐石,识海疆域暴涨数倍,原本残缺不全的不灭蚕身体质,在双界本源的极致淬炼下,再度解锁层层深藏的逆天奥秘。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淡然的弧度,目光淡淡扫向识海角落暴怒慌乱的白影。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场以命为赌、借敌破局的生死博弈,他,终握底牌。
“哈哈哈!”
白影癫狂狂笑,怒意滔天。
“你以为这样便能逆转战局、逃过死劫?太过天真!本座收拢洪荒大陆散落万千本源,魂力雄厚浩瀚,绝非你这区区新生魂身可比!”
它骤然压下所有失态,声音冰冷漠然:
“游戏,该结束了。”
话音落,无尽魂丝自洪荒大陆位面八方疯狂汇聚,尽数涌入青铜殿中。
万千魂源加持之下,白影虚幻的形体疯狂膨胀,瞬息暴涨至数百丈之巨,顶天立地、威压寰宇。
相较之下,被困殿中的柳亦尘,渺小如蝼蚁尘埃。
“给我吞!”
白影厉喝震世,更为狂暴、更为恐怖的吞噬之力轰然碾压而下。
“新生小世界!”
柳亦尘心神一动,即刻祭出刚刚融合成型的双界小世界,将自身牢牢包裹,倾尽所有力量硬挡灭顶危机。
可短短数十呼吸,他心中便彻底沉落谷底。
新生小世界固然玄妙逆天、底蕴非凡,可相较白影积蓄万古、吞噬整片大陆本源的浩瀚魂力,依旧杯水车薪。
无尽吞噬之力层层碾压、不断消磨世界壁垒,破灭只是时间问题。
死亡阴影,再度笼罩己身。
绝境再临。
就在柳亦尘即将力竭溃败之际,一股霸道至极、诡异无比的吞噬吸力骤然凭空出现!
这股力量精准锁定白影庞大魂体,疯狂撕扯、掠夺其本源魂力!
柳亦尘愕然侧目,瞬间彻底怔住。
那股逆天吸力的源头,竟是自己颈下常年佩戴的那块奇特小石头!
此石得自黄泽,机缘巧合意外入手,平日温润无奇,仅作贴身饰物,万年沉寂,从无异动。谁也未曾料到,今日绝境之中,竟爆发出如此惊天威能!
幽幽幽蓝神光自怪石漫天绽放,瞬间笼罩整座青铜大殿,牢牢锁死白影庞大魂体。
威震洪荒、不可一世的主魂白影,此刻竟被这无名怪石彻底镇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凝练千万年的魂体本源,被疯狂撕扯、吸纳、掠夺。
局势瞬息逆转。
柳亦尘收起所有挣扎,静静撑起小世界,沦为唯一的旁观者。
怪石吞魂的吸力越来越狂暴、越来越恐怖,白影数百丈的庞大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黯淡、萎缩。
数个时辰之后。
威震洪荒的万古异魂,形体彻底溃散,恢复原本微弱虚影。
怪石之中,那道熟悉的苍老诡异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不耐与催促:
“臭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趁它本源大损、灵智虚弱,即刻反噬吞噬,彻底抹除!”
一语惊醒梦中人。
柳亦尘幡然醒悟,立刻运转自身新生神魂之力,发起终极反噬。
此刻的白影本源耗竭、魂力空虚,再无半分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柳亦尘一点点吞噬其残存魂体、磨灭其千年灵智。
待最后一缕异魂本源被吸纳殆尽,怪石微微震颤,渡出一缕精纯魂力,反哺柳亦尘神魂。
反复淬炼、彻底肃清。
伴随着白影最后一声不甘至极的嘶吼与苍凉叹息,盘踞洪荒无数岁月的万古异魂,彻底消散世间,再无踪迹。
磅礴浩瀚的力量冲刷全身,前所未有的强盛充盈四肢百骸。
柳亦尘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峰回路转,死里逃生。
此刻的他,身躯随新生道力膨胀,同样化作数百丈巍峨法身,立在青铜殿中,俯瞰洪荒。
他抬手轻轻托起掌心沉寂的怪石,低声轻问:
“是你吗?一直是你在暗中助我?”
可掌心怪石温润如常,再无半点灵光异动,沉寂如初,仿佛方才那场逆天救世,不过是一场虚幻大梦。
柳亦尘凝望良久,终究无奈放下心中疑惑。
直至此刻,无数尘封真相,尽数浮上心头。
原来从前的自己,的确只是白影分化而出的一具俗世魂身。
这座镇压万古、承载异魂本源的青铜殿,便是白影昔日肉身所化。
而如今,所有一切,尽数归他所有。
他眸光穿透青铜殿壁,俯瞰辽阔地心界,遥望整座洪荒大陆。
刹那间,一股源自万古异魂、深藏本源的贪婪欲念疯狂滋生、席卷心神——
这片天地,这片苍生,万物灵韵,世间道基……
统统是我的。
皆该为我所吞,为我所用!
无边执念疯狂蔓延,几乎要吞噬他所有神智。
“不可!”
柳亦尘心神巨震,猛然咬牙,硬生生掐断这道疯狂贪念。
苍生无罪,俗世无辜,绝不能伤及天下黎民、无辜俗众!
念头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桎梏骤然压满全身。
巍峨数百丈的身躯沉重无比,再也难以支撑直立姿态,缓缓俯倒、静静躺卧,一如曾经盘踞此地的白影。
同一时刻,整片洪荒大陆灵光大盛!
圣元山通天灵璧、五峰灵脉、大柳村旁黄泽深渊、李怀衣踏足过的诡涧秘境、碧波潭,某宗门遗落的千层道梯……
天地间所有残存的灵脉道韵、天地本源、宗门底蕴、圣贤灵光,尽数化作漫天璀璨流光,冲破山河阻隔,横贯长空,尽数涌入青铜殿中,钻入柳亦尘沉睡的庞大身躯之内。
哪怕是林啸天毕生温养的百念珠,亦挣脱束缚,随万道流光归源而来。
无尽本源灌体之下,柳亦尘的意识渐渐模糊、沉沉涣散,一股深沉无边的睡意席卷神魂。
他即将陷入漫长沉眠。
朦胧之间,他艰难转动眼眸,穿透万古长空,遥遥望向大柳村的方向。眼底万般沉重、万般牵挂,最终只化作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
人间烟火,故人安好,足矣。
遥远大柳村,院中清风徐徐。
柳念禾独坐阶前,怔怔遥望长空,心神恍惚,似有所感。
冥冥之中,一道跨越天地的温柔目光轻轻拂过她的身影。
她蓦然抬头,望向茫茫苍天,眼底盛满茫然与疑惑。
“娘!娘!”,远处,稚嫩的童声清脆响起,小小的孩童蹒跚奔跑而来。
柳亦尘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熟悉的身影、温暖的人间,再无牵挂。
眼皮沉重合拢。
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沉沉昏睡。
……
大柳村。
柳念禾回过神,温柔抬手,望向跑来的孩童,眉眼盛满慈爱:“谦儿,慢点跑。”
脚步声缓缓走近,柳长明踱步而来,望着失神的女儿,轻声道:“念禾,想什么呢?该吃饭了。”
柳念禾依旧凝望着遥远长空,轻声呢喃:“我在想亦尘……爹,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柳长明轻轻一叹,缓缓开口:“我打听遍了远近村镇。近日天地异变,天下所有修道者尽数一夜凋零、莫名陨落,像是于长老、苗族长那般修士,无一幸免。唯独我们这些寻常凡人百姓,安然无恙。”
闻言,柳念禾心头稍稍一松,眼底浮出一丝希冀:“那就好。亦尘本就不能修道,他和我们一样,定然没事的。”
柳长明挤出一抹宽慰笑意,伸手抱起蹒跚孩童:“那小子天生命硬,福大命大,绝不会有事。谦儿,外公抱。”
看着父亲抱着孩童嬉闹离去,院中清风悠悠,柳念禾心头的沉重,却分毫未减。
良久,她缓缓起身,走入茅草小院,目光坚定,“爹,我要去找亦尘。”
柳长明身形一顿,看着女儿执拗的眼神,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爹陪你一起去。”
……
寒暑更迭,岁月流转。
两年之后。
地心界内。
游客们议论纷纷,比如昔日凶险莫测的幽冥圣地荡然无存,巍峨圣元山沦为平凡丘峦,曾经横行天下、纵横洪荒的万千修道者,一夜之间尽数消亡绝迹等等。
言明乱世仙道,彻底落幕。
曾经的绝境地心界,如今成了世间凡人追寻道缘、瞻仰神迹的观光胜地,终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人群之前,柳念禾孑然而立,凝望幽深地心入口,眼底含泪,执念不改。
身旁,柳长明抱着已然长大的谦儿,望着决然的女儿,声音满是苦涩不忍:“念禾……一年了,杳无音讯,亦尘他……恐怕早已不在了。”
“我不信!”
柳念禾眸光通红,泪水在眼眶打转,语气执拗而坚定。
“他答应过会回来。都说地心界共分三层,寻遍两层无果,那他一定在第三层!”
一家三口踏入地心深处,辗转跋涉,风雨无阻。
足足一月光阴,二人终于踏足地心界第三层。
眼底人潮汹涌,往来者络绎不绝,可那道刻在心底的少年身影,自始至终,杳无踪迹。
风过空谷,寂寂无声。
柳念禾立在茫茫天地之间,轻声喃喃,声音轻颤,含尽岁月执念与无尽期盼。
“亦尘……你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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