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已大亮。
在小翠服侍下,柳亦尘换了身衣服,便向柳长青房间走去。
柳府宅院宽阔,曾是西城颇有名气的大户。九曲回廊、亭榭假山、鱼池错落,纵横的青石板路,处处皆是昔日鼎盛繁华的痕迹。只是岁月变迁,如今庭落蒙尘、阶前落叶零落,风光早已不复当年气韵。唯有几株老槐树依旧葱郁苍劲,在清冷庭院中独留一丝生机,反衬得整座府邸愈发陈旧萧索。
小翠跟在身后,语声压得极低,藏着满心酸涩与不安,“自从少爷卧病,老爷为节省开支,遣散了所有仆役。如今偌大柳府,只剩我和余娘留守……少爷,我吃得少、能吃苦,你千万别赶我走。”
柳亦尘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和却笃定,“只要你不愿离开,我便不会让你走。我但凡有一口吃食,绝不会让你受饿。”
小翠鼻尖微酸,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她慌忙低头拭去将落的泪珠,快步上前,带着他来到一个房间,掀开厚重帘幕,引入内室。
房门一开,浓郁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沉沉笼罩整间屋子,让人心头压抑。
榻边,余娘静静伫立。她一身素衣,眉眼温婉,却难掩满脸倦色,正凝望着榻上之人默默垂泪,单薄的身形透着难以掩饰的憔悴。
“余娘,少爷来看老爷了。”小翠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余娘骤然回神,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连忙起身行礼,语声带着淡淡的哽咽,“小尘,你来了。”
柳亦尘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床榻,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来看看老柳。余娘,他如今怎么样了?”
谈及柳长青的伤势,余娘眼眶瞬间泛红。她强忍悲意,轻轻摇头,“老爷伤势过重,我已经求医熬药、悉心照料,可他始终昏迷不醒,半点起色也没有。”
榻上,柳长青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昔日挺拔硬朗的身形变得枯瘦单薄,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即便沉眠不醒,眉宇间仍锁着化不开的沉郁,两鬓青丝尽数染白。不过短短数日,竟苍老颓败至此。
不过一日未见,往日尚且康健的父亲,已然衰败如斯。
柳亦尘心头一沉,眉头紧紧蹙起:“之前见面尚且安好,如今怎会变成这般模样?究竟出了何事?”
余娘望着榻上之人,幽幽一叹,眸底满是无奈与悲楚,终究未曾言语。
柳亦尘转头看向小翠,语气微沉:“你说。”
小翠紧咬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字字艰涩道,“老爷数次前往赋灵协会,想要为少爷辩白洗冤,可对方一味推诿偏袒、拒不讲理。争辩无果,老爷怒极,当众与那吴姓赋灵师定下决斗之约。最终决斗落败,身受残酷重创,就连相伴多年的圣灵,也被对方强行夺走。”
余娘轻声接话,语声凄然:“伤势虽不致命,可老爷心中积满怒火与不甘,忧怒攻心、郁结成疾,便一病不起,长睡至今。”
柳亦尘眉头愈紧,满心不解,“此事已然过去许久,他何苦这般执念,不惜以命相搏,落得这般下场?”
余娘唇瓣微动,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一旁的小翠却急红了眼眶,忍不住出声辩驳,“少爷!你怎能这般说老爷!老爷不顾一切、赌上所有,全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
柳亦尘心头巨震,满脸错愕。失忆以来,他对过往纠葛一无所知,全然不懂其中缘由。
余娘垂眸低诉,字字沉重,“西城流言四起,人人都传你被恶灵所侵、身染邪祟。奇灵界律法严苛,一旦查实私豢恶灵,便是株连己身的极刑重罪。”
“正是如此!”,小翠连忙附和,语气满是心疼与委屈,“先前你久病不愈,流言尚可不去理会。如今你已然痊愈,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定会借机发难,强行给你安上私养恶灵的死罪。老爷深知其中凶险,怕你被流言所害、招来杀身之祸,才一次次奔走赋灵协会,不惜负伤决斗,只为替你洗尽污名、除却嫌疑,护你周全。”
一番话落,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柳亦尘静静立在原地,周身气息沉寂。
所有疑惑尽数烟消云散,汹涌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心头。他终于知晓,柳府凋零、父亲重伤、家道衰败,桩桩件件,皆是因他而起。
良久,他缓步走到床榻前,指尖轻轻抚过柳长青沧桑枯瘦的脸颊,动作温柔珍重。他俯身替昏睡的人掖好被角,遮住他单薄的身躯,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寻遍整个西城,请最好的医师,不惜一切代价,治好爹。”
屋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沉闷的沉默让柳亦尘心头微紧,他抬眼沉声催促:“你们快去,愣着做什么?”
余娘压下眼底悲色,轻声应道,“我这就去为老爷熬制滋补汤药。”
待余娘匆匆离去,屋内只剩二人。
小翠指尖紧紧捻着衣角,局促地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满是窘迫与无奈,“……少爷,为了给你疗伤,又日日为老爷求医抓药,府中积蓄早已耗尽……如今,柳府已经拿不出半块灵石了。”
话音落下,屋内只剩草药沉闷的气息,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坠地的轻响。
柳亦尘指尖微微一顿,方才涌上心头的暖意与酸涩,又被这现实的窘境压下几分。他望着榻上昏睡不醒的柳长青,两鬓的白发刺得人眼酸,再想起方才一路行来,庭院里蒙尘的亭台、零落的枯叶,心中已然明了大半。
为替他疗伤治病,两年来,偌大一座柳府耗空了积蓄,连最基础的灵石都再拿不出半分。往日的门庭阔绰,终究被接连的祸事啃噬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了。”,柳亦尘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少了几分方才的茫然,多了几分沉稳,“灵石的事,我来想办法。”
嘴上这么说,但内心一片茫然。
这奇灵界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加上失去了记忆,对这片土地的运行规则一窍不通,更别说有谋生之道了。
可柳长青卧榻不起,偌大的柳府只剩他一人主事,自己不承担谁来承担?
最后看了柳长青一眼,转身走出房间,小翠则默不作声跟在身后,小脸不安,生怕柳亦尘遣她离开柳府。
进了自己房间,柳亦尘再次躺倒榻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悉悉索索,小翠一直站在墙角,大气不敢出,忐忑不安的等待命运降临。
良久,柳亦尘睁开眼,“你说,要想更快赚取灵石,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当然是豢养圣灵啦!”,小翠脱口而出。
“那就这么办!”,柳亦尘翻身而起,“你说说,具体该怎么做?”
小翠苦着脸,“要先购买灵崽…少爷,灵崽很贵的,可是我们没灵石了。”
“那好办。”,柳亦尘指了指偌大柳府,“把他卖了,不就有灵石了!”
“啊!”,小翠不由惊叫。
正在这时,外面脚步声急促,随后余娘便现出身影,满脸慌乱,“小尘,城主府来人了。”
城主府的人来为何事?
柳亦尘没做多想,随着余娘来到客厅,便见到正方坐着两个人,旁边站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人。
见到柳亦尘,官府的人趾高气昂道,“你是柳亦尘吧,城主府接到举报,怀疑你私养恶灵,此番行使大人携吴师特来探查。”
接着,此人面向身穿锦袍的老者。此人面色红润,暗含阴笑,锦袍胸部绣着【赋灵】两青色大字。
柳亦尘眼神一缩。此人是赋灵师,且姓吴,莫非就是那个人!
吴斌起身,随着柳亦尘漠然道,“将你豢养的灵宠呈出来,我们鉴定一下。”
这是明显在无事生非!
柳亦尘暗忖:自己昏迷两年,加上全部记忆消失,哪里记得豢养灵宠的事?
“本人久病初愈,且失去了全部记忆,对灵宠之事一无所知。”
吴斌哼了一声,“莫非你害怕担责,暗地将恶灵藏匿起来,但本师警告你,私藏恶灵者罪加一等,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柳亦尘与之直视,“无凭无证,难道说你要血口喷人?,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爹出事后才来,难道是因为我年小不懂事,就以为稚子可欺!”
吴斌一愣,未曾想到柳亦尘如此伶牙俐齿,竟一时无言以对。
“胡搅蛮缠!”
这时,那个身穿黑袍的男子悠悠说道,“即便没有恶灵在身,如若豢养了恶灵,在本使面前也无从遁形。”
他从布袋中取出一面小镜子,此镜颇为奇特,呈六角形,镜面散发着幽幽光泽。
“此乃天临镜。整个奇灵界都知晓,它的神奇之处。柳亦尘,本使给你个机会,还是自己承认豢养了恶灵,本使会酌情处理。如若不然,万一被天临镜发现端倪,可罪责不小。”
“呵呵…”,柳亦尘轻笑,冷冷看了吴斌一眼,“与某人相比,行使大人比较公平公正。我柳亦尘问心无愧,正好借机为自己正身,还以清白之身,撇清外面那些流言蜚语。”
行使微微一笑,“这么说,你是准备接受天临镜检测了。”
“求之不得。”
“很好。”,行使其身,体内灵力涌动,与此同时,天临镜发出幽光,将柳亦尘罩入其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