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有云:言不相闻,故为金鼓;视不相见,故为旌旗。
这是战国行军布阵的铁律,也是我这个望楼旗语兵,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王二,不是冲锋陷阵的锐士,不是披甲死战的边军,我只是成皋关望楼上,一个执掌旗号的小卒。可整座城关五万守军,无人敢轻视我手中这几面麻布染成的旌旗——左旗调左翼,右旗指右翼,红旗示警,黑旗求援,旌旗所指,便是全军赴死之地。
昼战看旗,夜战看火,战场之上杀声震天,金鼓尚且难辨,唯有高高扬起的旗号,能穿透喧嚣,将将令传至每一处城头。三日鏖战,我未曾离开望楼半步,手臂早已酸麻僵硬,可双眼依旧死死盯着战场,不敢有半分眨动。
我是这雄关的眼睛。
我瞎了,这关,便离瞎不远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秦军阵中便响起了令所有人骨头发寒的号角。
这一次,不是分段压制,是倾巢而出的总攻。
白起终于赌命了。
连之前扑关的重甲骑兵都下马加入了攻击阵列
我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十余万秦军尽数而动,望楼车、连弩车、冲城车、云梯车全数压上,土山上的弓手万箭齐发,箭雨遮天蔽日,将整座成皋关彻底笼罩。那些身披重铠的秦军甲士,如同黑色的狂潮,不计伤亡,不顾代价,前赴后继地扑向城墙。
老将司马尚在主城楼一声长叹,我看得懂他眼中的凝重——
白起要在援军到来之前,砸开这道门户。
这是赌上国运的对撞。
赵军早已到了极限。
接连三日被秦军耗得不眠不休,滚木擂石早已耗尽,火油所剩无几,箭矢濒临断绝,士卒们累到靠在城垛上便能昏睡,可一听到喊杀声,又只能强撑着残破的身躯拿起刀矛。北地边军伤亡过半,那些胡汉混编的剽悍勇士,如今个个带血,拄着兵器才能站稳。
可秦军依旧在冲。
秦军甲士们踏着同伴的尸体,攀上云梯,登上城头,厮杀之声震耳欲聋。
我咬紧牙关,强压着心头的战栗,挥动手中旗号。
左旗狂挥——左翼封堵!
边军士卒见旗,红着眼扑向西侧城头。
双旗并举——中军驰援!
最后的预备队义无反顾地填入缺口。
我的旗帜,便是他们的方向。
可我心里清楚,这面旗,快要撑不住了。
正午时分,最恐怖的一幕终于发生。
秦军冲城车撞碎了外城门,数以千计的秦甲士,硬生生冲进了瓮城。
瓮城一破,成皋关便再无纵深可守。
这是三日以来,秦军第二次踏入关内,也是我们最绝望的一刻。
城头上的哀嚎声瞬间炸开,守兵节节败退,司马尚将军亲自提剑上阵,可秦军如潮水般涌入,任凭怎么斩杀,都无法堵住那道缺口。我站在望楼之上,看着瓮城内越来越多的黑色甲胄,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关,要破了。
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我手中的旗杆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求援黑旗高高举起,疯狂挥动——这是最后的讯号,是泣血的呼救。
可远水难解近渴,黑旗再急,也挡不住涌入瓮城的秦军。
就在这天地皆黯、万念俱灰的一刻,我习惯性地将目光扫向战场外围。
只是一眼,我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秦军西北侧翼,数十里之外,一道冲天烟尘滚滚而来。
那不是小规模的游骑,是数万骑兵狂奔卷起的狂沙,是铁甲洪流踏碎大地的震颤,烟尘之中,一面面赤色赵国旗号,迎风猎猎,如同一道燃烧的雷霆,横撞向秦军毫无防备的侧翼。
我先是瞳孔骤缩,随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赵军!是我们的援军!
我忘记了旗语,忘记了军规,忘记了望楼上的一切规矩。
我用尽了三日来憋在胸腔里所有的力气,用早已嘶哑得如同破锣一般的嗓子,朝着整座城关,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援军——!!
是我赵国援军——!!
老将军来救我们了——!!”
这一声吼,穿透了厮杀,穿透了箭雨,瞬间传遍了城头。
所有赵军士卒猛地一怔,齐齐朝着西北方向望去。
下一秒,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哭喊声,轰然炸响。
“援军!!”
“是廉颇”
“我们有救了——!!”
绝望到极致的士气,在这一刻轰然逆转。
关外战场,廉颇亲率两万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昼夜兼程,如同一把出鞘的长刀,狠狠劈入秦军侧翼。秦军本就全力攻关,侧翼空虚无备,又连日苦战疲惫不堪,被赵骑一冲,瞬间阵型崩碎,土山阵地、连弩阵地、辎重车队尽数陷入混乱。
秦军士卒回头望去,只见烟尘滚滚,铁骑如潮,老将廉颇披甲执矛,一马当先,身后两万赵骑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望楼车之上,白起脸色第一次剧变。
他猛地攥紧栏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他算尽了距离,算尽了赵国朝堂的拖沓,唯独没算到,廉颇会不核实、不请旨、不犹豫,闻警即动,星夜疾驰,以超出世间名将认知的速度,撞碎了他所有的布局。
瓮城内的秦军瞬间军心大乱。
前有赵军死战,后有铁骑突袭,腹背受敌,进退失据。
城头上,我再次举起旗号,这一次,手臂不再颤抖,目光坚定如铁。
赤色旌旗高高扬起,直指瓮城——全线反扑!
残存的赵军士卒如同注入了无尽气力,挥舞刀矛,朝着瓮城内的秦军悍然反冲。
哭声化作吼声,绝望化作战意,残破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涌入瓮城的秦锐士,被层层包围,节节溃败,成片倒地。
关外,廉颇的骑兵越冲越猛,秦军侧翼彻底崩溃,大阵撕裂。
关内,赵军死战反扑,瓮城之危,顷刻化解。
天地之间,乾坤逆转。
我站在望楼之上,握着染血的旗杆,望着那支踏尘而来的赤色铁骑,望着重新稳固的城头,望着关外仓皇后撤的秦军,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脸颊。
三日地狱,旌旗泣血。
终究还是等到了那道,劈开黑暗的雷霆。
廉颇老将军,来了。
成皋关,守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