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隘口之内的田地,本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春日渐暖,土块松软,田埂上冒出新绿,韩地的百姓扶犁赶牛,在关隘内侧的平地上耕作。这些人大多是当年秦军攻掠时逃进来的流民,若不是李牧当初打开关门收容,分田授地,给他们一处安身立命的所在,此刻早不知埋骨何处。在这些百姓心里,李牧不只是赵国的将军,更是他们的活命恩人。
日子安稳时,他们常常坐在村口槐树下念叨,说李将军待百姓比自家亲人还厚道。那时候关隘平静,炊烟袅袅,市集上有吆喝声,孩童追逐打闹,一派祥和景象。谁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能长久过下去。
直到赵葱取代李牧,一切都变了。
百姓们至今忘不了那一场噩梦。
赵葱年轻气盛,不听劝阻,执意率领四万精锐出关浪战。消息传进关内时,百姓们还抱着几分侥幸,可不过一日,关外便杀声震天,烟尘蔽日。他们扶老携幼爬上壁垒,远远望见赵军一败涂地,甲仗弃地,尸横遍野,四万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赵葱战死,秦军顺势猛攻关口,关内瞬间陷入一片绝望。
那几日,天像是塌了一样。
司马尚拼死接掌防务,领着残兵死守,可兵力空虚,士卒疲惫,连滚木礌石都快要接济不上。危急关头,关内的韩地青壮自发聚了起来。他们不是兵,没有甲胄,不懂战阵,可他们知道,一旦关隘被破,家没了,田没了,妻儿老小都要沦为秦军铁蹄下的尘土。
他们扛着箭矢、搬着石块、提着水囊冲上城墙,在箭雨飞落之间来回奔走,帮着士兵搬运伤员、加固城门、填补缺口。很多人第一次见死人,第一次见流血,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那一战,他们是真真切切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自那以后,关内虽然勉强安定,可百姓心头的阴影,再也散不去。
而近来,一种比当初更为压抑的气息,悄然笼罩了整座关隘。
百姓们最先察觉到的,是军队的调动。
连日来,原本驻守在此的廉颇部队一队接一队向西开拔,旗帜整齐,步伐沉重,显然是要返回上党、邯郸一线布防。老卒们与百姓相熟,临走时眼神复杂,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一声叹息。百姓不懂什么双线作战、战略牵制,可他们看得明白——能打仗的主力,走了。
紧接着,便有新的部队开进关来。
衣甲鲜明,步调齐整,沉默寡言,周身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气。一看便知,这是赵国邯郸调来的精锐。
关隘的戒备也骤然收紧。
城门盘查变严,哨楼日夜有人值守,入夜之后实行宵禁,连寻常串门都变得小心翼翼。往日热闹的市集冷清下来,商贩早早收摊,孩童不再乱跑,村里村外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粮草、箭矢、木板、铁器,一车接一车运进关内,堆积在壁垒之下。
百姓们在田里耕作,时不时抬头望向那黑压压的军械,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们还不知道秦国即将总攻,可他们懂一样东西——战争的味道。
那是一种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沉重。
是人人脸上的不安,是彼此交谈时的低声细语,是深夜里隐约传来的整兵之声。
比赵葱出战前更静,
比秦军猛攻关口时更紧。
老人们聚在树下,唉声叹气,说起秦军屠掠的惨状;妇人抓紧孩子,不敢高声说话;青壮们握紧了锄头,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决绝——他们知道,真到了那一步,他们还要再上一次城墙。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关内蔓延。
他们怕重蹈覆辙,怕再一次目睹尸横遍野,怕好不容易安下的家,再次化为灰烬。
有人低声念叨:“要是李将军在就好了……”
一句话出口,周围瞬间沉默。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眼里带着期盼,也带着绝望。
他们不知道朝堂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赵王已经派人去请李牧,更不知道那位守护他们的将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只知道,这一次的气息,比上一次更凶、更险、更让人绝望。
平静的日子碎了。
战争,又要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