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壕卒的冲锋,依旧没有半分停歇。
没有迟疑,甚至连一丝慌乱的气息都未曾流露。只有箭矢撕裂皮肉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在旷野上反复回荡,敲得人心头发紧。嬴丰扶着冲车冰冷的辕杆,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道壕堑上——尸身、土袋、柴捆、断木,尽数堆叠其上,原本深可及丈的天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化作一条通往关隘的血路。
十余队辅兵,扛着丈余厚的木板,从秦军大阵后鱼贯而出。他们趁着赵军箭雨稍歇的刹那,脚下生风般冲向沟边,将木板横铺在夯实的尸土之上。木板落地的闷响此起彼伏,每一声落下,都意味着一条性命的付出。赵军的冷箭从土山侧翼、城头垛口斜射而下,辅兵接连倒地,滚落的木板又被后之人迅速拾起、摆正。阵后,斩奔队的黑甲身影如同一尊尊冰冷的墓碑,死死扼住了所有退路,无人敢退,亦无人能退。
嬴丰喉结滚动,掌心沁出冷汗,正要下令冲车队前移半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中军高地的动静。
白起那面黑底金纹的帅旗,正缓缓向左,轻挥三下。
这道指令,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秦军大阵中炸开,层层传递。赤色前军旗应声而动,攻坚营旗手迅速挥旗回应。下一瞬,大阵后侧传来沉重的机械转动声——绞盘咬合、齿轮摩擦,数十架丈余高的攻城重弩,正缓缓推进至预设阵地。
嬴丰猛地回头。
攻城重弩已然就位。
弩臂以硬木为骨,牛筋为弦,复合而成,粗如儿臂。长达丈许的铁簇重箭,寒光凛冽,蓄势待发。弩手们绷紧面容,用力扳动绞盘,机括咬合的脆响连成一片。所有重弩齐齐抬升,弩臂对准隘口城头,箭尖直指女墙之后、垛口之侧,那些藏着赵军弓弩手的隐蔽之处。
“重弩——齐射!”
将官的喝令穿透战鼓与风声,下一瞬,数十道巨箭同时脱弦而出。
锐响撕裂空气,重箭裹挟着千钧之力,轰向寺隘城头。
原本坚厚的土砖女墙,在重弩面前,竟如薄纸一般。箭簇穿墙而过,砖屑四溅,躲在墙后的赵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巨箭生生钉穿身体,死死嵌在残破的墙垛之中。鲜血顺着裂洞汩汩流下,染红整面隘墙。
一轮齐射未歇,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
城头之上,女墙成片崩塌,守御工事接连被轰碎。赵军精心布设的射击点位,被逐一犁平。重箭横扫而过,无论藏在垛口后还是甬道间,但凡暴露在射程之内,皆被洞穿、击碎。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井然有序的城头防御,在重弩的绝对火力压制下,瞬间被撕开一道惨烈的口子。
这,便是秦军重弩的真正威力——洗城。
嬴丰站在冲车队前,望着城头那片被轰得残破不堪的惨状,后背的甲胄,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征战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攻城利器。一弩之下,人畜俱碎,墙垛皆崩。赵军即便再善守,在这般火力碾压之下,也只能被动挨打,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可隘口城头的赵军,并未溃散。
幸存的士卒,尽数缩在未被摧毁的女墙之后,半分不敢露头。没有人擅自放箭,没有人慌乱奔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城楼中央那面李牧的大将旗。
大将旗立于望台正中,纹丝不动。旗旁,左军、右军、中军、弓弩、后备,五面令旗分列两侧。赵军全军皆以旗鼓为令,旗不动,则兵不动;旗若动,则杀伐至。
李牧立于望台之上,望着下方被重弩轰得满目疮痍的城头,眉头微蹙,却不见半分慌乱。身旁亲卫手握令旗,屏息以待。只要李牧抬手,城头残存的守城重弩便会立刻反击,土山侧翼的伏兵也会同时杀出,给秦军弩车阵地致命一击。
重弩洗城仍在继续,隘口城头砖石飞溅,尸骸横陈。
而秦军一侧,铺板通道已近成形,冲车与破城锤,随时可以全线推进。
嬴丰握紧手中长戟。他能清晰感觉到,身边士卒的呼吸,已紧绷到极致。前方是残破的关隘,身后是冷酷的重弩与斩奔队,一场真正的血肉登城战,已在重弩的轰鸣中,拉开了最后的序幕。
李牧望着下方步步紧逼的秦军大阵,指尖缓缓摩挲着令旗边缘。
下一瞬,旗动,则战至癫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