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偏殿里,只燃着两盏铜灯,灯油慢熬,昏黄光晕静静铺开,映得案上那张蜀郡舆图,纹路清晰如刻,山河大势尽收方寸之间。
殿内气氛肃穆沉静,无人多余言语,唯有灯火摇曳,衬得殿中君臣心思,皆牵向千里之外的西南山河。
秦王端坐案前,指尖轻轻落在图中那片被秦岭、岷山环抱的盆地,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股沉厚的底气——那不是关中铁骑的锐,不是函谷关的险,而是源自千里之外,蜀地山河养出来的,吞灭六国的胆。
“蜀地如今,垦田几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立于下首的蜀守张若,一身素色官服,面容刚毅,他镇守蜀地十余年。闻言躬身,语气笃定,字字皆含实据:“回我王,自李冰凿离堆、修都江堰,成都平原水旱从人,沃野已过百万亩。岁产粟米,除供蜀地军民,可岁输关中、河东三百万斛,足养四十万大军,三年无虞。”
没有虚言,没有浮夸,全是实打实的钱粮底气。
秦王指尖微顿,目光望向殿外,仿佛越过秦岭重峦,云雾叠嶂之间,已然看见了千里之外的蜀地平畴、江流阡陌。
那不是天生的天府。多年以前,蜀地还是水患频发之地,岷江水涨,便漫田舍、毁庄稼,百姓流离,巴、蜀两国虽据险地,却始终困于水患,富不起来,强不起来。自司马错定计,秦挥师灭巴蜀,将这片盆地纳入秦土,才真正开始雕琢这份天赐根基。
张若似是知晓秦王心思,缓步上前,声音平缓,将蜀地山河,一一铺陈在秦王眼前,也铺陈出秦国独步天下的胆气根源:
“我王,蜀地四塞,北有秦岭、大巴山为屏,东有巫山、夔门为阻,六国之兵,纵有通天本事,也难越蜀道一步。此地自成天地,中原战火再烈,烧不到蜀地分毫,是我大秦永不陷落的后方。”
“李冰所修都江堰,凿山引水,竹笼填石,设石人水则,控江水流量。自此,岷江水不再为患,反而润养万顷良田。成都平原,一年两熟,稻粟满仓,粮囤连陌,百姓安居乐业,无饥馑之忧。关中虽沃,却遇旱涝便有歉收,唯有蜀地,岁岁丰稔,是我大秦的粮仓根本。”
他语气渐重,说起巴郡,更添几分锐色:“巴地多山,百姓悍勇,巴人自古善战,板楯蛮之卒,登山如履平地,水战迅捷如风。我大秦将巴人编入军籍,免其赋税,练为锐卒,如今巴郡劲卒,已逾十万,善守险地,善袭敌后,补我关中铁骑之短。”
“更有盐铁之利。巴地产盐,井盐遍生,足供全国军民之用;蜀地产铜、产铁,我王设蜀郡工室,铸兵器、造甲胄、制农具,弩机、长戈、箭矢,皆可就地打造,源源不断,输往各军。岷江通长江,造大船,顺江而下,可直抵楚地,水路千里,运粮运兵,一日千里。”
秦王静静听着,眼底的沉厚,渐渐化作锐利。
他自幼在秦宫长大,亲历国势起落,见过秦国缺粮的窘迫,见过东出作战时,粮草不济的无奈。早年秦与三晋争雄,每每鏖战日久,便要因粮草退兵,因兵源不足而难竟全功。可自得了巴蜀,这一切,都彻底变了。
秦国的胆,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不是秦军敢战,而是有蜀地的粮,敢打持久战;有巴地的卒,敢填攻坚战;有盐铁之利,敢耗举国之力;有四塞之险,敢无后顾之忧。
关东六国,地虽广,却彼此攻伐,粮无积蓄,兵无恒源;魏有武卒,却无粮仓;齐有富庶,却无悍卒;楚有疆土,却无治理;唯有秦,有关中为基,以巴蜀为胆,进可挥师东出,横扫六国,退可守险自固,稳如泰山。
“司马错当年言,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定。”秦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彻悟,“今日方知,非只得楚,是得巴蜀,便得天下之底气。”
张若躬身行礼:“我王圣明。关东六国,皆惧我秦军之锐,却不知,我大秦真正的胆,不在函谷关的铁骑,不在咸阳宫的雄图,而在蜀地的万顷良田,在巴郡的悍勇劲卒,在都江堰的滔滔江水,在盐铁满库、粮草如山的安稳。”
“有巴蜀在,我大秦,可征百万兵,可战十年不败,可吞六国,可定天下。”
殿内寂静,铜灯依旧慢燃,舆图上的蜀地,仿佛不再是纸上线条,而是一片山河壮阔,粮田万顷,劲卒列阵,江船蔽日,化作秦国胸中那股,吞灭天下的盖世胆气。
秦王抬手,再次抚过舆图上的蜀郡,嘴角微扬。
黄河岸边的四十万大军,敢多路渡河,敢强攻荥阳,敢以一国压魏,不是盲目轻狂,而是身后有巴蜀,有这万世稳固的根基,有这取之不尽的底气。
秦之胆,在巴蜀。
有此天胆,天下可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