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残垣豁口之下,尘沙未散。
六千胡骑刚焚毁赵军东段整条粮道,全军尚浸在大胜的亢奋里。士卒攀着坍塌夯土断壁,牵马出关,手上沾满血污,马鞍旁垂挂的血耳沉甸甸晃荡,是实打实的军功。关内烟火冲天,关外荒原一望苍茫。
纥真立在豁口最高处,墨色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压下全军躁动,不停挥手传令,催促人马加速出关。
他比谁都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豁口只是旧长城破损缺口,断壁残垣,乱石林立,六千骑军被地形割裂,前军已大半踏入荒原,后队与满载缴获的骑军还堵在坡道,行进迟滞,阵型散乱。一旦赵军追兵封死豁口,关内辅兵合围,全军再无退路。
纥真沉声喝令,眼底不见半分胜后松懈,只剩刺骨警惕。就在这紧要关头,正北荒原地平线骤然翻起漫天黄尘。
这不是寻常风沙,是千军万马全速奔袭碾出的尘浪,滚滚覆过半片天穹,直扑长城豁口。
喧闹的胡骑阵列瞬间死寂。说笑声,战马嘶鸣声,尽数停住,所有人侧目望向北方,心头骤然一紧。
纥真瞳孔骤缩,身形僵住。他久驻边塞,一眼辨出烟尘规模——绝非数百游骑,是成建制野战主力骑军。
尘雾破开,万千赤红锋芒刺破昏黄旷野。
红缨如潮水铺开。
整片骑阵骑士头顶皆竖赤红长缨,随奔马起伏,似燎原火海,在荒原铺开一片滚动赤浪。
来者不是散漫燕骑,也不是孱弱粮道辅兵,是赵边骑,赵国北疆常年压制草原的精锐铁骑。
纥真牙关紧咬,心底寒意彻骨。
此刻胡骑后队未完全撤出,阵型撕裂,全军人马,根本来不及结阵御敌。五千红缨铁骑若堵死豁口,关内关外夹击,六千胡骑必将尸骨无存。
千钧一发,别无退路。三千已经出关的胡骑,是眼下唯一可用的战力,已经出关的渠帅此刻心急如焚,他知道,如不尽快让已经出关的骑军,提起马速来,赵军只需一轮冲锋,就能冲垮全军,他不敢再犹豫,命令号角手吹响冲锋号,三千胡骑勒马转身,散乱队列迅速收拢,踏碎黄沙,迎着赤色骑浪不退不避,径直对冲而去。
两支熟稔草原快攻战法的骑军,南北相向狂奔,自始至终只有极速冲锋、不死不休的对撞。
两军蹄声共振,震得荒原冻土微微发颤,天地间只剩杀伐狂风呼啸。
高速奔袭中,厮杀骤然开启。
赵军骑阵是四千弓骑和一千朔骑,与之对冲的是三千胡骑,双方距离才刚刚抵近弓箭射程,高速奔驰中就举弓仰射,箭雨泼向飞速前进的双方骑军阵列,箭雨满天,顿时人仰马翻一大片,两军相距持续飞速贴近,待到再无挽弓余地时,胡骑、赵骑同步弃弓,木弓随冲锋惯性砸向对面,碎木飞溅间,环首刀、草原弯刀齐齐出鞘,寒光乍现。
赵军冲阵前列的一千槊骑不曾放箭,全程平举丈长骑槊,借全军冲锋巨力,如万千尖矛凿向胡骑,胡骑弯刀方才抬起,赵军长槊已然先至。冲势加持下,槊锋轻易破甲透骨,一槊便能连人带马洞穿。裂肉声、兵刃交击声、人马惨嘶声轰然炸开,响彻旷野。这就是草原骑战最惨烈的大阵互穿,瞬间人马擦肩,兵刃咫尺劈刺,短短数息,对冲落幕,只需要一个回合,就只剩下浮沉血雾与遍地人马尸骸。
此战损耗悬殊,触目惊心。
胡骑三千骑士经一轮互穿骑阵,十不存三。渠帅战死,千余残骑零散立在尸堆之间,人人甲胄染血、弯刀卷刃,战马遍体伤痕、喘息不止,阵型彻底溃散,再无再战之力。
赵军骑阵依旧稳固如山,五千精锐仅折损千余,四千铁骑列阵荒原,红缨翻涌如赤海,军容丝毫不乱。
同出一源的战法,一样悍不畏死,最终分出胜负的,是赵军精良甲械、严苛军纪,是卜枭亲手操练、碾压草原的顶尖战力。
剩下两千多刚刚翻越长城的胡骑,只得仓促铺开阵型准备厮杀
但大势,已经彻底倾颓。
两名渠帅策马奔至纥真马前,神色决绝如铁。二人死死按住纥真的马缰,拦住了他想要带队死战的念头。
豁口处风声猎猎,压得人声低沉粗砺,字字皆是草原男儿最后的托付。
“莫侯!大势已去,我等走不掉了!”
“我二人率领余下残兵,替你挡住赵军铁骑!我等今日战死于此,只求你活着突围,照看我部落妇孺,护我族人存续!我们妻儿老小,尽数托付于你!速走!勿负我等死战!”
话音落定,二人再不回头,扬刀厉喝,领着两千余胡骑,转身列阵,直面漫天压来的赤红骑阵。
纥真立在风中,看着身后毅然赴死的部众,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沉郁,却心知别无选择。他咬牙不再迟疑,率领三百贴身亲卫,调转马头,朝着正北荒原,极速突围而去。
身后,惨烈的二次骑战骤然打响。
纥真带着三百亲卫趁两军交错的空隙,向北疾驰突围。
卜枭立于赵军阵前,一眼盯住那支脱离战团的胡骑小队,他不打乱主力清剿残敌的阵型,抬手点出一千轻骑,提槊策马,径直追了上去。
两道骑流,一逃一追,在枯黄荒原上拉出两道长痕。
纥真麾下亲卫不断回身,搭弓向后攒射。箭矢破空,直直钉向身后追兵;卜枭所领赵骑丝毫不避,同步抬手引弓回射,箭雨来回交织,沿途不断有人坠马。
三百人的亲卫队伍一路减员,奔出数十里,能紧随纥真身侧的,仅剩数十骑。
胯下战马早已透支,一路狂奔不停。平坦荒原无遮无挡,两方距离越缩越近,眼看就要被彻底追上。
为首几名亲卫齐齐勒马大喊:
“莫侯,我等在此断后,你往山林脱身!”
不等纥真回话,数十骑调转马头,迎着卜枭千骑再度冲去。短暂的步骑对射再度爆发,残弱的胡骑终究寡不敌众,片刻之间便尽数倒在荒原之上。
望着身后倒下的最后一批心腹,纥真心头一片冰凉,再无半分迟疑,打马直奔前方连绵山林。
一路狂奔下,战马已经力竭,进山更是寸步难行。纥真行至山脚,一众人当即弃马,徒步向着陡峭山林深处攀爬逃窜。
卜枭赶到山口,见胡骑尽数弃马遁入密林,当即下令全军下马,持械入山搜捕。
山林枝繁叶茂,草木遮天,一行人循着地上踩踏的痕迹层层向内搜索,包围圈缓缓收拢。
纥真最后剩下几名亲卫,对纥真说道:“莫侯,我等只能为你再挡一阵了,你快望密林深处逃”,随即他们拔出弯刀,向赵军扑杀而去。
纥真一路奔逃,渐渐感到力不能支,最后他只好躲藏在密林深处,一处矮坡树丛后,耳边赵军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最后他心生绝望,便伸手拔出腰间弯刀,横抵颈间想要自行了断。可他握着刀柄的手不住发抖,眼底满是绝望,却始终狠不下心送自己一程,只能僵在原地,死死攥着刀不肯放下。
周遭搜山的赵兵循声围拢,层层站定,无人贸然上前,只静静盯着树丛中僵持的人。
纥真持刀抵喉,身躯战栗,终究不敢寸进半分。
围剿人群两侧分开,一员虎背熊腰的大将,阔步而出,他抬手夺过亲卫骑槊,槊锋一振,精准挑飞纥真手上那柄颤巍巍的弯刀。
寒刃落地,铿然一响。
卜枭垂眸俯视瘫坐地上的纥真,声线低沉如金石落地:“连自尽的胆子都没有,何必装出赴死的模样。”
话音落下,两侧赵兵快步上前,扣住纥真双臂,将他牢牢生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