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王旗折断的那一刻,屠烈心中仅存的万丈雄心便随漫天尘土一同崩碎。他不敢回头去看漫山遍野被红缨铁骑合围屠戮的部族联军,只抬手狠抽胯下战马,带着千余名贴身亲卫撞开四散奔逃的溃兵洪流,一头扎向辽西莽原北侧的荒草深处。数万本部胡骑见盟主北撤,也慌忙舍弃兵刃辎重,紧随其后一路亡命奔逃。
身后赵军中路轻骑蹄声如惊雷滚过衰草,八千精选朔骑不贪沿途散落的牛羊财货,死死钉住屠烈这股核心残部不放。赵括定下军令,务必要拖住屠烈主力,以待两侧伏兵合围锁死山路,可努鲁儿虎山沟壑万千,干道虽被河谷伏兵堵截,数不清的羊肠小径、沙石山谷却四通八达,仅凭一万轻骑根本无从面面俱到。屠烈熟稔塞外每一寸山川脉络,专挑开阔河谷旁的隐蔽山坳穿行,不多时便借着起伏地势,与追兵拉开了一段距离。
“全军丢弃所有负重!老弱伤兵无力奔驰者,自行寻山谷藏匿,勿要拖累大队!”
屠烈勒马立于一处高岗,声线嘶哑得如同被风沙磨破。那些身负箭伤的骑士哀嚎着从马背上滚落,伸手死死拽住袍泽的马缰乞求生路,可人人自顾不暇,奔逃队伍丝毫未曾停顿,只能任由他们留在荒原之上,要么沦为赵军俘虏,要么葬身野兽之口。
队伍沿老哈河北岸沟壑昼夜兼程,开启了三日不分昼夜的亡命奔逃。白日里专寻浓密灌木、土坡洼地藏匿人马,不敢踏入河畔开阔平川半分,唯恐赵军远哨望见人马扬起的烟尘;只待落日沉落地平线,暮色裹住莽原,才催动战马全速向北疾驰。数十队哨骑分置前后左右,每隔半刻便有人奔至屠烈马前回报南方动静,一旦望见天边翻涌的赤色尘雾,全军便要再度提速,连喘息的片刻都要尽数舍弃。
奔逃第二日,绝境接踵而至。
赵军伏兵扼守老哈河干流所有渡口,整条主河道尽数被封,残兵无从取水。山间零散溪涧早已入秋干涸,唯有低洼泥潭积着一滩浑浊死水,数千人马蜂拥争抢,战马埋头狂饮之后纷纷上吐下泻,不少坐骑四肢发软,再也撑不住长途奔袭。士卒嘴唇干裂渗血,舌头上布满裂口,只能效仿塞外牧民的法子,扯开身上粗旧皮裘,大把薅起荒草揉搓,裹紧布帛拧出茎叶间微薄的露水,凑到嘴边勉强润喉。
粮草更是早已断绝。全军奔逃之时抛下全部辎重,仓廪牛羊尽数落在白狼谷战场,眼下腹中饥渴难耐。屠烈索性默许麾下就地求生,或是分散小队猎杀荒原上的黄羊、野兔,或是绕道劫掠山戎边缘零散小帐。荒山野岭猎物稀少,大半人只能忍痛宰杀队伍里的老弱战马,就地寻一处背风石缝,燃起微不可察的小火烘烤马肉,半生的腥肉塞入口中,难以下咽,却也是活下去唯一的吃食。
每奔出百余里,队伍才敢寻深山背阴处歇上一个时辰。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骑士两两依偎在马腹之下抵御塞外夜风,半数士卒持弓环立在外轮班警戒,但凡山间传来一声狐狼嘶鸣,所有人都会瞬间翻身上马,弓弦尽数拉满,连日紧绷的神经早已到了临界点。屠烈从不敢沉沉睡去,每每登高南望,脑海中反复回荡白狼谷中军崩塌的画面——整齐如林的赵军长槊、漫空倾泻的铁棱箭、漫山遍野挺立的赤红盔缨,那支纪律严明、万众一心的铁骑,彻底击碎了他依靠人数称霸辽西的妄想。
昔日手握十六万联军,俯瞰整片辽西旷野,何等风光;如今麾下只剩数万疲弱残兵,如同丧家之犬穿行于荒山野岭,滔天恨意与深入骨髓的惊惧在他心底反复纠缠。屠烈攥紧腰间弯刀,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只要能踏入北方孤竹城,收拢依附自己的山戎各部,他日,定要重返辽西,报今日全军溃败之仇。
奔逃第三日正午,队伍终于穿过努鲁儿虎山主脊隘口。山风翻过山脉,暖意扑面而来,眼前景致豁然一变,连绵山岭褪去,一片开阔河谷平川铺展在眼前,老哈河支流蜿蜒曲折,清浅河水缓缓淌过河滩。视线尽头,一座巍峨夯土大城静静矗立河畔,那便是孤竹国都无棣城。
三丈高的黄土城墙依山而筑,山口要害处又垒起粗石加固,城外开挖两道宽阔护城壕,引着支流活水灌满,将整座城池护得严严实实。城头四面矗立土戍楼,黑底绘孤竹图腾的旗帜迎风飘动,城门两侧常年有山戎骑士巡哨警戒。城内一半是山戎部族定居的夯土屋舍,另一半留着大片空旷平地,可供数万骑兵搭设牛皮穹庐,河谷滩地开垦着连片农田,仓廪之中常年囤积粟米、风干兽肉,足以支撑大军长久休整。
跟随屠烈奔逃数日的残兵望见那道厚重城墙,压抑多日的惶恐骤然瓦解,无数骑士勒住战马伏身喘息,更有人当场失声呜咽。连日奔波、饥渴交加,人人早已濒临崩溃,眼前这座山戎重镇,便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屠烈胸中紧绷多日的那根弦骤然松脱,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他抬手抹去脸上混着血污的风沙,当即遣两名持联盟信物的心腹亲骑,快马奔赴城南正门通报。
孤竹山戎各部本就依附屠烈所建的辽胡联盟,往年屠烈曾赠予他们大量牛羊、青铜兵器,结下盟约。城主听闻盟主率残部奔逃而来,不敢闭门拒客,亲自带着一众部族渠帅出城相迎。厚重的南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城主当即下令让出城南整片空场,调拨仓中粮草、清水接济溃兵,又腾出屋舍安置伤员。
数万残兵鱼贯入城,整座孤竹城南瞬间喧闹一片。疲弱士卒瘫坐在城墙根下,捧着陶碗大口吞咽粟粥;伤兵被人搀扶抬入屋内敷药包扎;幸存的战马被牵至河畔饮水觅食,此起彼伏的马嘶、人的喘息、伤者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满是劫后余生的狼狈。
屠烈独自登上南侧城头,凭栏向南远眺。茫茫辽西莽原一望无际,天际线上依旧能隐约望见赵军活动扬起的淡淡烟尘。高墙深壕、山河天险横亘在中间,赵括麾下铁骑再精锐,一时也难以突破这处山戎根基之地。
他低头看向城下散乱休整的本部残骑,又望向城内听命于自己的孤竹山戎部族,指尖轻轻摩挲着弯刀刀柄。白狼谷一战损失惨重,十余万部族兵马折损于赵军刀下,但他的核心本部尚存,北方西拉木伦河沿线草原诸部、周边山戎大小部族,皆可收拢整合。
眼下虽暂避锋芒,苟存于孤竹城中,可塞外草原的纷争远未落幕。
秋风卷着河畔黄沙掠过城头,吹动屠烈身上残破的兽皮战甲。关外狼烟并未随白狼谷的厮杀熄灭,一场蛰伏于夯土城墙之内,伺机卷土重来的谋划,已然在这位辽胡盟主心底悄然滋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