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便闻战鼓,暮鸦栖枝仍见刀光。自首番云梯强攻受挫,孤竹城下便再无一日安宁。
纥真不肯鸣金收兵,传令六部轮流出战,日复一日向着城墙发起连绵不绝的冲击。六万草原部众分作数批,昼夜更迭攀梯死攻,土山之上乌桓烈所部两千赵军弓手始终不曾歇手,弓弦震响连绵不绝,破空锐啸压过城头呼喝,只要城头守军敢探出垛口投掷火油、放箭反击,漫天箭矢便即刻压过去,逼得守军只能缩身垛后,锁死远程还击的余地,为冲锋的胡人挡去大半流箭。
可城池攻防,终究绕不开城墙上近身厮杀;十余日拉锯下来,双方伤亡惨重。
城外纥真本部精锐耗损惨重,当初随出征的一万七千嫡系,死伤六千有余,余下万人个个带伤,其余三部附庸士卒轮番填线,折损近半数。先前用来激励士气的女人财货,到此刻再无人动心,士卒眼底只剩麻木与疲惫,每一次冲锋都要靠督战队持刀压阵,才有几分勉强的冲劲。
纥真心知利诱、军法都已走到尽头,只能披挂重甲,日日亲至城墙之下督战。重甲之上箭痕斑驳,凝着层层暗褐血痂,下颌始终紧绷,眼底红血丝爬满眼尾,全无半分退意。云梯倾覆、火油灼烧的惨叫就在身侧,身旁亲兵数次拼死拦阻,劝他退回后阵高地,都被他挥手斥退。各部头领看在眼里,再无半分藏私避战的心思,他们麾下部众纵然畏惧死伤,也只能咬牙跟上攻势。
城内同样已是油尽灯枯。屠烈本部人马,连日守城死伤不断,青壮损耗一空,城中老弱妇孺都被征发上城:白发老者颤巍巍扛着滚木挪上城头,半大孩童蹲在城根下添柴熬油,连往日足不出户的妇人都捧着石块往来奔走;军械储备日渐枯竭,引火膏油消耗大半,屠烈再无后手,只能亲自持刀立于垛口,凡有胡人攀上城沿,便亲自率领亲兵上前搏杀,他看到纥真在城下督战,眼底满是焚心蚀骨的恨意。
又一轮冲锋折损惨重,残破云梯尽数推倒在墙根,纥真见强攻再难撕开缺口,索性传令全军暂缓进攻,只留弓弩手远远牵制。他带数十名贴身亲兵,举厚重木盾护在身前,一步步踏过满地尸骸,靴底碾过浸透血水的冻土,每一步都带起黏腻的血泥,行至一箭之地,仰头朝着城头喊话劝降。
“屠烈,你孤城困守,内外断绝,军民死伤无算,何苦连累全城百姓陪葬?若开城归降,我可保你性命,城内财物任由尔等自行带走,绝不滥杀无辜!”
话音落,城头屠烈猛地扶紧垛口,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因连日嘶吼早已嘶哑,望着城下一身重甲、引外敌围困故土的昔日心腹,怒火直冲头顶,吼声震得周遭士卒尽数听清,字字皆是刻骨仇怨:
“纥真!我待你如手足,授你兵马,予你草场,你却叛我投赵,引外族屠戮辽西!我恨不得生啖汝肉、夜寝汝皮,纵城破身死,也绝不受你这逆贼的劝降!”
城上城下隔空对骂,过往从属恩怨、连日血战仇怨尽数摊开,两侧士卒静立聆听,无人插话。一番对峙下来,纥真心中清楚,攻心之计同样无用,只能长叹一声,挥手令亲兵护着自己缓缓退回本阵。
大军缓缓后撤,伤兵哀嚎遍野,各部士卒垂头丧气,再无半分开战之初的亢奋。纥真立在阵前高地,下意识转头,目光越过连绵残破的胡人军阵,直直望向远处的赵军中军将台。
高台之上赵字大旗迎风舒展,猎猎作响,拱卫将台的赵军亲卫阵列严整,甲械鲜亮,任由他们十余日血战,始终按兵不动。
纥真心底清楚赵括的用意。主帅早有言明,辽西的基业、草原共主的威望,只能靠他自己浴血搏来,旁人无从代劳。这些时日赵军弓手始终倾力压制城头,已是最大帮扶,可现在单凭草原各部残兵,想要攻破孤竹坚城,终究难如登天。
他熬过十余日不死不休的厮杀,耗尽了自家嫡系子弟,心底已经生出难以按捺的期盼,指节攥得泛白,喉间沉沉一滚,只盼高台之上那人看准时机,出手落下收官一子,了结这场无尽拉锯。
残阳西垂,赤红霞光铺满孤竹城墙,墙下层层叠叠的尸骸浸在暗红血泥之中,腥腐寒风席卷整片荒原。纥真攥紧刀柄,目光久久凝住远处那面不动的赵军大旗,远处将台上的沉静身影始终未动,旷野之中,只剩不息的哀鸣与遥遥耸立的孤城,静静等候高台之上的决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