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暮色沉寒。
郭开府邸深处,有一处罕有人至的静室。室内帷幔厚垂,隔绝了内外声息,唯有一盏青铜古灯幽幽燃着,将大半空间都浸在沉沉阴翳里。正中主位坐着郭开,一身锦袍敛去了平日朝堂上温文恭顺的模样,眉眼间藏着层层叠叠的算计;侧首一席坐的是赵迁生母倡姬,鬓间珠玉虽华贵,眼底却压不住焦灼,一心只盼幼子能坐稳储位;阶下分立二人,一是执掌宫中内侍调度的大宦官,掌中攥着连日来宫中线人递来的密笺;一是专管诏敕与度支的御史,手握朝堂文书、天下粮草调度之权,皆是郭开一手提拔的心腹爪牙。
一众心腹之外,年幼的赵迁独自坐于偏侧矮榻,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玉饰。他对满室暗流涌动的筹谋一知半解,只听着旁人言语随口附和几句,全然作不得半分主张。
室中静默片刻,掌宦先躬身上前,语声压得极低:“主上龙体日渐衰颓,汤药难入,终日昏沉,朝野皆知储位将定。”
郭开眸色沉凝,半晌才缓缓开口,声线淡冷,字字剖分朝中各方势力:“如今大势将变,朝中人物,当分三类掂量。其一,李牧、廉颇,连同一众拥护公子嘉的宗室老臣,此辈乃我等死敌,万无共存之理。此二人分镇西、南两道边关,麾下边军久经战阵,威望震于军中,心底死守嫡长宗法。一旦大王龙驭宾天,他们必举兵拥立公子嘉,引兵入邯郸,到那时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倡姬闻言,指尖骤然攥紧衣袂,语声微颤:“这两员老将手握重兵,势大难制,当真任由他们发难,我母子二人何以自处?”
“夫人不必忧心,我自有拆解之策。”郭开抬眼,望向身侧掌诏御史,“眼下最难得的窗口期,便是大王尚有余息,尚能颁下亲笔诏敕。趁龙体未崩,借天子权威,接连下诏调迁李牧、廉颇麾下亲信副将,拆分两道边军建制,将其心腹旧部层层调离,再安插我等心腹入主军营。兵权一散,二人纵有声望,手中无可用之兵,再难兴兵作乱。此计须赶在国丧之前办妥,迟则生变。”
御史当即躬身领命:“下官即刻暗中草拟数道调防诏文,只待夫人寻时机入内榻,趁大王神智清明之时奏请盖玺,便可即刻发往边关。顺带亦可暗中搜罗李牧、廉颇平日言谈举止,罗织私拥嫡储、心怀异志的佐证,留作日后清算之用。”
说完头一等心腹大患,郭开话锋一转,谈及北疆手握重兵、独掌边市财权的赵括,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权衡。
“其二,便是北疆赵括,此人万万不可与之交恶。李牧、廉颇戍守边关,粮草兵械尽由邯郸调度,命脉握于中枢;唯独赵括经营北疆胡汉互市,草场通商税收自成体系,十万北疆铁骑只听他一人号令,军、财两权皆在掌中,远居关外,不受朝堂掣肘。硬要与之作对,得不偿失。”
一旁宦官闻言接话,说起一桩旧事:“昔日大王曾私询赵括,问他对立公子迁一事的看法,那赵括回话极是圆滑,言立储乃王家内事,外臣不敢妄议,君上立谁,臣便尽心辅佐谁。”
御使沉吟附和道:“照此看来赵括此人,不亲公子嘉,亦不抵触公子迁,全无派系执念,唯重自身北疆根基。他所求不过永镇北疆,保有边市通商之利,只要我等不触碰他北疆分毫权益,不削减北上粮草辎重供给,便可稳住其人,至少能令他中立旁观,不插手邯郸储位之争。”
“正是此理。”郭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的算计,“赵括北伐大军远在千里之遥,往后北疆补给照旧足额输送,不克扣、不刁难,以此示好。待我等稳住朝局,彻底除去李牧、廉颇这两大隐患,再徐徐图谋北疆不迟。眼下只需换取他作壁上观,便是大功一件。”
定下两边方略,郭开环视室中心腹。灯影在众人脸上投下晦暗斑驳的纹路,一室之人各怀私利,却牢牢捆在扶持赵迁上位这盘局中,彼此心照不宣。
“其三,朝野上下那些无根基、只图富贵的中层官吏、地方世族,皆可用重金、官位拉拢收归麾下。待到李牧、廉颇兵权拆分,宗室老臣无力发难,公子迁顺利登基,我等把持中枢,凡今日共谋之人,皆可加官进爵,共享权柄。”
话音落定,郭开的目光缓缓落向窗外沉沉夜色。千里之外的辽西荒原上,孤竹城的血战还在继续,赵括正急着结束关外战事;邯郸这边,他亦要抢在大乱爆发之前,拆边将、稳强藩、收拢朝权。郭开的谋划借着深宫幽暗悄然铺展,灯烛摇曳,映得满室人影扭曲,一场搅动赵国朝局的风暴,正无声无息地酝酿在这沉沉夜色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