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坞堡昼夜不休的厮杀声断断续续顺着城门缝隙飘进昌邑城,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上厚厚叠起的伤亡名册。
第三层连环坞堡与昌邑主城已经连成一体,前线兵士在荒野壁垒之间浴血拉锯,而联军三方的主将尽数坐镇坚城之内统筹调度。连日的血肉鏖战磨去了所有人的锐气,齐燕两军的高层心底积压了无尽的焦虑,只是从前始终隐忍不言,从未主动前来质询司马尚。
众人心里都清清楚楚,整条防线最险要、最容易被秦军突破的核心点位,全部由司马尚亲率的赵军主力驻守。最难打的硬仗、缺口最凶险的阵地,皆是赵军在拼命填补,赵军的战损比例,远比齐、燕两部要高出一截。人家嫡系部队尚且不计牺牲死战到底,他们麾下的盟军将士反倒率先心生疑虑,于情于理都难以开口,只能一直压下心中的不安,遵从调度死守防线。
可日复一日,坞堡反复易手,齐技击之士夜夜敢死反扑,精锐折损大半,燕军的常备兵员也日渐稀薄,轮换防守都渐渐捉襟见肘。更让人忐忑的是,前次昌邑会战,众人哪怕看不懂全盘布局,尚且隐约知晓大司马赵括在外埋伏着骑兵,静静等待突袭的时机;这一回,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奇兵出没的痕迹,漫长的消耗战看不到尽头,麾下各级将校的流言越来越多,恐慌情绪一层层向上蔓延。
万般压抑之下,燕将乐间与齐将田雍最终相约一同来到中军大帐,打算试探着问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乐间率先拱手开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焦躁:“司马将军,我二人今日前来,绝非质疑军令,只是底下将校军心浮动,我们实在无从安抚,只能前来向您求取一个答案。前次大战绝境之中,大司马尚有骑兵在外伺机而动,我们心中多少还有依仗。如今我们退至最后一道防线,山野空旷无奇兵,我燕军兵士伤亡过半,田雍手下最精锐的技击之士更是损耗严重。大家日夜苦熬,却瞧不见半分转机,斗胆请问,大司马当真留有后手吗?”
田雍在一旁跟着躬身,面色沉重地补充道:“我们齐军靠着夜战才能勉强夺回白天丢失的坞堡,日复一日往复拉扯,徒增死伤,战局却没有半点突破性变化。士兵们私下议论不断,人人都害怕我们只是在做无谓的牺牲,最终难逃败局,还望将军明示。”
司马尚端坐在主帅席位上,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他翻过手边的密令帛书,身上独有的统帅胆气,缓缓压下了帐内浮动的不安气息。
“二位将军的心思,我尽数明白,前线将士的煎熬,我也看在眼里。”司马尚缓缓开口,字字沉稳有力,“大司马用兵向来奇诡莫测,最看重军机保密。上一场昌邑血战,就连我这个前线总指挥,事先都完全不清楚他骑兵部队的藏身之处,一直等到奇兵杀出切断秦军,我们才恍然大悟。我们看不见谋划,不代表没有。”
他伸手指向摊开的舆图,点着外侧秦军绵延不断的壕沟与壁垒:“你们不妨看一看王翦的举动。此人乃是大秦第一名将,手握六十万大军占据绝对优势,本该全线猛攻合围昌邑,可他每向前推进一小段距离,必定停下攻坚,开挖壕沟、布设拒马、封锁所有侧翼空隙,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冒进。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清楚,大司马绝不会发起一场没有后手的消耗战,他这般小心翼翼,恰恰就是忌惮那尚未现世的布置。”
“实话同你们讲,我也无从知晓大司马远在后方的全盘计划,我手中只有一道自上而下的密令,唯一的任务,就是带领三军死死阻滞秦军,坚守到孟冬时节。待到时限来临,就算防线残破,我们可以按照预定路线,有序撤往临淄。”
司马尚语气愈发笃定,给出了最有力的定心丸:“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场死守绝对不是白白送死。只要我们撑过这段时日,等到时机到来,必有翻天覆地的变局。此战一旦成功重创秦军,秦人元气大伤,十年之内,再也没有能力调集大军东出函谷关。”
“将为三军之胆。我领着赵军精锐驻守最凶险的阵线,一同承受最大的伤亡,自然不会让齐、燕两国的儿郎白白流血牺牲。你们回去之后,立刻将这番话语层层下达,传到每一座外围坞堡,告诉所有士卒,我们并非漫无目的地苦熬,我们有着明确的时限,更有着必胜的底气。”
乐间和田雍听完这一番话,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骤然落地。
连战损最惨重的赵军主帅都这般无条件信任大司马,他们心中残存的那一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原本笼罩在两位将领心头的恐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目标与坚持下去的信念。
二人郑重行礼告退,快步离开中军大帐,分头赶回各自驻地安抚军心。
消息一层层顺着将校传递到前线坞堡,原本低迷恐慌的联军士卒,终于不再陷入看不到希望的绝望苦斗。所有人都有了同一个念想:撑到孟冬,静待大司马的后手降临。
昌邑城外,血腥的拉锯依旧还在继续,但联军防线之上,溃散的苗头已然被彻底掐灭,这支伤痕累累的大军,重新凝聚起了死战等待时机的意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