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马普特拉河南岸,蓬德拉伐尔纳,终日浸在南国湿热的天光里。
这座百年古都,是孔雀王朝东北疆域的重镇腹地,不靠兵戈立城,独凭水土丰饶、商路通达,世代滋养出慵懒富庶的烟火气。即便北疆对峙已起,大军屯驻城外,城内的繁华底色,从未消减半分。
长街纵横交错,铺面连片不绝,五色织物、香料鲜果、陶具铜器沿街罗列,往来人流络绎不绝。高种姓的婆罗门身着素色长袍,缓步穿行市井,神色安然;吠舍商贾坐守摊位,慢条斯理打理生意;底层役者往来奔走,各司其业。整座城池依旧循着千年不变的节律运转,松弛、温热,带着南国独有的悠然气韵。
生于此方水土的百姓,骨子里便刻着根深蒂固的笃定。
世代相传,这条浩荡长河是现世圣河,承梵天护佑,镇边疆邪祟;王朝的战象是护法灵兽,镇退一切外邪异寇。在他们眼里,北岸远道而来的域外大军,纵使声势浩大,终究是无根浮萍、他乡过客,踏不进这片受神庇护的沃土。
街边树荫下,几名本地老者围坐闲谈,语调拖沓松弛,带着独有的市井俚语,句句皆是根植心底的傲慢与安稳。
“北边的外来人闹得再凶,也只是白费力气。”
“圣河的浪,从来不会偏袒异乡人,水神守着南岸,外人渡不来。”
“听说他们日日伐木修桥,忙活整日,不过是给自己掘葬身的土坑。”
“王朝四军尽数在此,神象列阵如山,战车铺地如云,真敢踏水而来,不过是喂饱河底暗流。”
往来行人听着闲谈,皆是点头附和,无人心生惶恐。对这座城池的百姓而言,重兵屯守从不是压迫的肃杀,而是最安稳的依仗。有神佑,有王师,有天险,外敌再折腾,也翻不起半分风浪。
城外旷野,王朝四军的磅礴军势,静静铺展在南岸平原。
无边原野之上,战象群落安稳休憩,高大的身躯如山岳静立,皮甲厚实沉稳,眼眸温顺。象兵士卒手持草料,细心投喂、轻抚安抚,一点点平复巨兽的野性。这些历经百战的护法战象,是王朝最锋利的杀伐利器,平日温顺安然,一旦临阵,便是摧平千军的雷霆之势。
战车横竖成列,轮轴、铜戈、甲片在湿热日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规整肃然,气势沉凝。无数刹帝利甲士列队肃立,甲胄整齐、身姿挺拔,层层叠叠的军阵绵延旷野,望不到边际。
没有北岸汉军日夜紧绷的备战紧迫感,南岸王师的状态,是从容的、沉稳的,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他们驻守本土、占尽天险、坐拥神佑,从心底里轻视北岸的域外之师,从未将对岸的筹备放在眼里。
市井繁城的烟火,城外磅礴的军势,两相映衬,勾勒出孔雀王朝腹地独有的底气。
喧嚣市井之外,城池最核心的幕府议事大厅,肃穆沉静,隔绝了所有市井嘈杂。
殿内规制森严,高柱矗立,壁上绘着梵天护法、神象镇疆的古老壁画,香火绵长,氤氲着淡淡的檀木气息。高阶刹帝利将帅分席落座,神色平静淡然,无一人面露焦灼,无一人心生紧绷。
居中正坐的塞纳帕蒂·苏亚杰,目光落在摊开的河面舆图上,神情沉稳,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审慎与高傲。连日来的斥候探报,尽数汇总在此,北岸汉军伐木筑桥、日夜筹备渡河的动静,早已清晰明朗。
副帅普拉沙斯塔·瓦拉巴率先开口,语气直白粗放,满是孔雀将帅的自信。
“外来人已经沉不住气了。”
“耗守数月,他们终究是熬不住对峙,只能主动求战。日日兴师动众修造浮桥,摆明了要从正面河滩大举渡河。”
话语落下,殿内诸将纷纷应声,人人神色笃定。
象兵总监摩伽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对自家兵种战力的绝对自负。
“他们选的这条路,是最蠢的一条死路。”
“正面河滩开阔无遮,最适合我军象阵、战车铺开大阵。他们越是大张旗鼓修桥集结,兵力越是集中,待其半渡登滩,立足未稳,便是最好的围剿时机。”
一众将官纷纷附和,人人看法一致。
王朝四军的优势,本就是正面大阵碾压、平地决战破敌。北岸汉军如今的举动,恰好精准撞在孔雀军最擅长的战法之上,正中死局。
帐侧静坐的婆罗门祭司德瓦多塔,缓缓出声,语调空灵平稳,句句紧扣神意天命。
“此乃梵天授意、河神纳祭的时机。”
“北疆土地业障已尽,外寇执意踏水犯境,便是自投天命惩戒。神象已待命,王师已整备,天时地利,尽数落在我朝一方。”
神意加持,战力在手,天险在前,三重底气之下,帐中所有将帅,再无半分疑虑。
苏亚杰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下决断,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将帅威严。
“不必阻挠,无需袭扰。”
“传令前沿所有渡口守军,适度松弛戒备,不必刻意拦截对方筑桥。任由他们伐木、修桥、集结列阵,任由他们整备渡河之势。”
他看得通透,也自信至极。
待汉军耗费人力物力,修好浮桥、大队人马蜂拥渡河,大半兵力悬于河面、前锋刚刚踏上南岸滩涂之时,便是决战之际。
届时,象阵齐出、战车两翼包抄、重装步卒正面碾压。
堂堂正正的正面碾压,便可将立足未稳的域外之师,尽数逼回滔滔河水之中,借圣河天险,一举全歼来敌。
“让他们渡。”
苏亚杰沉声落下结语,语气笃定,傲气凛然。
“来得越多,沉得越净。
待其半渡,我军尽出,一战便可扫尽北疆外寇,还此方水土永久安宁。”
大帐之内,诸将尽数颔首,人人神色笃定。
没有人察觉北岸暗藏的暗流,没有人看透汉军明修栈道的诡谋。
在所有孔雀将帅、祭司、士卒的眼中,对岸的忙碌,只是穷途末路的徒劳挣扎,是主动奔赴覆灭的自取死局。
南岸繁城依旧烟火蒸腾,旷野大军安然待命。
神佑故土,军势如山,万事俱备,只待渡客入瓮,葬于滔滔圣河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