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定的四处渡河滩头散落在乌浒河沿岸,彼此相隔数十里,土岗与起伏的戈壁隔断视线声响。滩地皆是提前反复踏勘所得,水面平缓,便于大规模骑兵依靠皮囊浮渡。
大军既至,便行抽签。
苍辽将四处渡口的号牌收拢,交由诸部统帅当众抽取。人人心中都清楚,月氏四万主力只会隐匿在其中一处渡口。抽签便是军中最公允的法子,不凭将帅亲疏,祸福全看天命。
何真伸手,抽中了那一处埋着杀机的滩头。
四万辽胡部曲浩浩荡荡开赴河岸。
风掠过河面,水汽裹挟着戈壁的黄沙扑面而来。军中士卒心底惶惶,谁都怕成为撞上伏兵的那一支。按照军中定例,需派遣哨骑前往对岸探查。
何真心下透亮。
他比谁都明白,这一趟哨探,更多是做给全军将士看的安心手段。倘若月氏重兵隐在后方山坳,只要滩头登岸人数不足,便绝不会显露半分踪迹。区区数十游骑,根本探不出山坳深处藏着的杀机。可这流程不能省,若是连探查都不做,士卒还未下水,军心便先要溃散。
一队游骑解下鞍甲,借着皮囊泅渡至南岸河滩,沿着滩地来回巡弋一圈。远方的洼地寂静无声,月氏伏兵敛尽形迹,没有半个人影显露。巡哨完毕,游骑登上滩头高地,挥动预先约定的平安旗语。
北岸四万辽胡望见那面旗帜,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不少骑士暗自松了一口气,只当此处并无敌寇。
何真立于北岸高地,一身甲胄齐全,身旁亲卫已然备好下水的皮囊,摆出主帅将要随之渡河的姿态,可他本人依旧驻足岸边,没有踏向水边。
他心里算得十分清楚,不看到一万乃至两万人踏上南岸,永远无法确认这滩头背后是不是藏着刀兵。身为一部统帅,他不能率先把自己送入不可测的险境。
军令传下,大军开始分批渡河。
一批批骑士驱马入水,依靠皮囊浮向对岸。登上南岸的部曲也并非全无防备,上岸之后便即刻收拢人马,尝试排布骑防阵形,守住滩头地界。只是人马是一波波接续抵达,建制零散,完整的战阵始终来不及铺展开。
一万有余的辽胡陆续踏上南岸。
滩头之上人声喧扰,不少将士见对岸始终安安静静,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以为此番当真躲过劫难。
就在这一刻,远处山坳之中,低沉浑厚的号角骤然撕裂旷野。
号角声响的刹那,正在渡河的人马齐齐僵住。
四万月氏伏兵自隐蔽的林地蜂拥杀出,铁蹄踏动大地,烟尘滚滚,居高临下直扑滩头。
南岸刚刚登岸的辽胡,大半还来不及把阵形理顺。死亡近在眼前,求生本能压倒军令,没有人想着结阵拒敌,大批骑士调转马头,疯了一般朝着河水奔逃,想要泅渡返回北岸。勉强拼凑起来的滩头防线,转瞬之间土崩瓦解。
溃败如同瘟疫一般蔓延。
月氏骑兵冲入滩头,对着失去建制的溃兵大肆剿杀。不多时便完全占据河岸高地,弓骑纷纷列于堤岸之上,弓弦连番震响,箭雨铺天盖地倾泻向河面。
大河之中乱作一团。
向南渡河的、慌乱掉头向北逃窜的人马混杂在一起。人与战马浸在水里,负重受限,躲闪腾挪都十分艰难。箭矢落下,不断有人与战马翻倒沉入水中。鲜血汩汩涌出,染红河水,顺着滔滔水流,一团一团向着下游缓缓漂去。
何真站在北岸,眼睁睁看着眼前这幅惨状。河面宽阔,己方弓箭射程根本够不到对岸滩头,手中尚余两万多还未下水的部曲,既不能一股脑继续填进绝境,也无力营救已经陷在南岸的袍泽,只能束手旁观这场屠戮。
他望着对岸铺开的旌旗、奔腾骑队扬起的烟尘,凭规模一眼便判断得出,月氏四万主力尽数在此。
一个念头立刻在心底成型。
月氏全部兵力都扑杀在自己这一处渡口,其余三处滩头,必然没有伏兵。苍辽三万汉军、副将麾下三万汉军,还有另外那支渠帅统领的三万辽胡,此刻定然已经安然渡过乌浒河,踏上南岸土地。
痛是真切的。
一万多部曲葬送在河滩与河水之中,同族的血肉顺着河水漂流,部落承受着实打实的重创。可游牧统帅的理智也同步浮上心头。
沙场征战,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战前早已有约,攻破月氏与大夏之后,财帛、畜产、各部掳获,辽胡可以优先取拿。自己这一路虽遭重创,但大局已然明朗。南岸九万将士尽数登岸,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月氏四万即便重创自己,经此一战也必有损耗,面对联军重压,很难再有翻盘的机会。
今日流出去的血,将来可以靠西域丰厚的战利品慢慢弥补,部落的损耗尚有挽回的余地。
这是残酷的权衡,不是冷血无情,是游牧部族世代在厮杀之中养成的得失盘算。悲痛还在心底盘旋,可大局的走向,已经摆在眼前。
滩头的厮杀渐渐平息。月氏无意在这片染血的河滩久驻,迅速收拢部众,拔营启程,向着大夏壁垒的方向疾驰而去。
河面上,依旧还有零星浑身带伤的骑士,拼尽气力,驱动战马,挣扎着向北岸游来。
他心里笃定南岸大势已定。而大河以北,绿洲大营之内,赵成与八万将士,正日日悬心,苦候南岸的回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