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的风,吹在身上已经带上几分凉。
自打海峡那边风暴平息,全歼渡海来犯的辽胡大军,算到如今,足足两个月。
最开始全岛上下人人绷紧心弦。各部兵卒日夜守着海岸堡垒,战船常年在近海巡游,所有人都等着汉军主力大举渡海。田嵩布下整套战法,放敌登陆,再切断海上补给,纵深绞杀。四岛酋首齐聚之时,个个拍着胸脯许诺,人力粮草尽数听候调遣。
谁能料到,对岸安安静静。
看不见庞大的舰队集结,看不见大军调动的动静。
可海面之上,骚扰从来没有断过。
赵霆那边定下悬赏规矩,烧一艘渔船便给付一笔赏金,捞到的渔获也可以折算银钱。重赏一出,大批熟悉这片海域水道的马韩渔民、亡命之徒争相报名。他们驾驶小巧快船,专门蹲在近海。只要岛上渔船驶出岸边,这帮人便突然杀出,焚烧船具,抢夺渔货。等田嵩派出主力水师赶过去围剿,那些小艇立刻四散逃窜,借着暗礁与曲折水道转眼消失无踪。
岛上本来就靠着出海捕鱼,填补口粮的缺口。这条路一点点被人封死。
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
北海道部族的酋长已经第三次登门求粮。
他们部族本就久居苦寒大岛,不擅耕种稻谷,当初带着族人赶来九州协防,随身只带短期干粮。原本想着很快就要大战,打完便返程回乡。谁知对峙没完没了,随身存粮早已吃光。
田嵩没有粮食可以给他。
他本身只是客将,麾下一万七千稷下武士战力强横,可所有粮草,全部捏在九州、四国、本州各个本土酋首手中。他无权直接调拨全岛仓廪,只能亲自登门,去找九州本地的首领商议,求对方匀出一部分稻谷,先稳住北海道那一支人马。
二人骑着马,一同去往南部粮仓。一路沿途穿过数个村落。
田嵩一路留心打量,越看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村子里头来来往往,全是壮年男子与年轻妇人。孩童零星能见到,六十往上的老者几乎看不到,那些腿脚不便、身有残疾之人,更是一个不见。往日村落随处可见的老弱,仿佛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田嵩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侧的九州酋首。
“沿路村落,怎么不见老人与残病之人?”
九州酋首脸色暗淡,长长叹出一口气。
“将军,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
“自打联军驻扎此地,各村便要持续征粮。不仅要养活本族青壮,还要分出粮食供养你麾下一万七千稷下武士。咱们海岛土地贫瘠,水田有限,丰年勉强糊口,如今这般只耗不产,粮仓底都快要露出来。”
“岛上定下规矩,凡是不能下地耕种,不能下海捕捞,不能披甲拿戈上阵之人,皆是白白张嘴消耗稻谷。不止年迈老者,身有残疾,丧失劳作本事的,全都要送走,不再分给仓中粮食。省下每一口粮,留给能上阵御敌的人。”
简简单单一席话,听得田嵩浑身发凉。
他从前也听过海岛生存艰难的传闻,却万万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两个月的对峙,连第二次决战都还没有打响,岛内已经被逼到这一步。
仅仅是静态相持,仅仅是为了支撑守备大军,为了省下口粮,就要舍弃所有没有产出能力的族人。
他一瞬间看透最残酷的真相。
这片列岛,看着广袤,四岛合一,可土地承载力有着一道死死的天花板。这里根本撑不起一支长久驻扎的庞大联军。
之前那一仗能胜,赢在赵霆轻敌,赢在辽胡贪功,再赶上海上风暴相助。那只是一场局部的胜仗。
可天汉体量何等恐怖。
赵霆根本不用亲自动员几十万主力跨海厮杀,只是拿出钱财,悬赏一批民间水手,日复一日在外海袭扰,便足以慢慢拖垮整座列岛。
对岸耗得起。花钱招募小船,对于偌大天汉而言,不过是一笔持续支出的钱粮,伤不到根基。
而这边,仅仅两个月,已经要靠着舍弃老弱残病才能勉强续命。
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
当初大胜之后万众归心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各部酋首俯首朝拜,人人奉他为守护神,许诺同心死守。可这份同心,根基薄得可怜。所有人抱团,是因为大敌马上就要杀到家门口。一旦变成遥遥无期的干耗,粮食压力当头,各族只会优先保全自家能打仗、能劳作的族人。
今天可以舍弃老弱,再过些时日,为了口粮,盟约随时可以撕碎。
北海道那边求粮无果,迟早会拔营退回故土。北海道一走,四国、本州各部,心中必然生出动摇。
田嵩原本心中尚有底气。他自信只要汉军大举登陆,依托海岸、水师与纵深布防,自己有机会再度重创敌军。
直到此刻,一股实打实的绝望漫上心头。
就算再来一次登陆大战,他能击退敌军,又能如何?只要对面打定主意不决战,无休止这般消耗,海岛早晚自行崩塌。想要长久抗衡天汉,几乎看不到取胜的希望。
他原本以为最凶险的是滩头血战,现在才明白,真正要命的,是这种无声无息的围困。
九州酋首见他久久沉默,低声开口。
“北海道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若是再无粮接济,三日后便要领本部人马动身北归,回去守他们自己的故土。”
田嵩缓缓抬头,望向海峡对岸的方向。
茫茫海面平静无波,看不见战船帆影。
可他清楚,赵霆的杀招,早已悬在列岛所有人头顶。
他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要么想办法逼对岸尽早发动主力决战,要么,就得另寻破局的路子。只是无论哪一条,都凶险万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